人仗犬势 第96章

作者:金角小虞 标签: 近代现代

  “我不觉得艺术是没有用的事情。”何已知认真地说。

  至少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因为顺着线索一路回到最初的原点,让他在那个夜晚走出房门,开始这一切的,正是PVC做的那个毫无意义的“偷走城市垃圾桶”的艺术品。

  “走吧,”雁行朝身后推动轮椅,这个动作引来罗浮等人的注视,“继续待在这也没有场可候了,去终点迎接他吧。”

  看到计时器的绿灯亮起,侯灵秀没有犹豫,直接叫教父出发。

  “跳,跳……绕杆!”

  他不断地发出口令,在两个障碍间的空隙也大声地喊着:“跑!跑!”

  这是一句没有意义的口令,侯灵秀喊着喊着,已经不知道是在叫教父还是自己。

  跑啊!让身体热起来,用血液填满心脏。

  他想告诉教父——人可以虐待你的身体,操纵你的喜怒、生死……但是能操纵四肢奔跑的只有你自己。

  喉头涌上淡淡的血腥味,氧气里似乎掺了在燃烧的火星,每一次呼吸都好像要把胸腔碾碎,但痛苦反而让侯灵秀觉得安心,因为这证明他确实跑得比前两次更快。

  两队前面的选手跑的时候,其他人都在观赛,只有侯灵秀一直埋头背线路,还被大脑光滑的热带水果嘲笑了是不是记忆力不好。

  他知道山竹的本意是想让他放松,但他却不能接受这份好意,因为对于其他人来说,即便不把线路完全背下来,场上也有号码牌做提示,但他不一样,他必须把线路背到滚瓜烂熟不可,因为他清楚自己不会有精神去看号码牌。

  雁行说的“尽力,而不是拼命”早已随着涣散的意志被抛到脑后,到最后冲刺时,他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和记忆发出早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指令,靠着咬牙坚持跑到终点。

  不仅如此——

  还不能停。

  即使冲过了终点,侯灵秀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必须平稳呼吸,他不想在教父面前倒下。

  它完美的表现,应该收获喜悦和奖励,而不是惊慌和不该它承受的自责。

  侯灵秀努力地深呼吸,但越用力反而喘不上气,终于,他脱力地向前倒去,少年心里想着“完了”,却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

  他以一个拥抱的姿势倒在雁行怀里,轮椅向后滑走,被何已知和PVC抵住,山竹兴奋地把教父举到空中,阿狗、妲己和Captain也围在他们身边。

  “如果很难受的话就不要动,我叫医生来给你使用喷雾。”雁行在侯灵秀耳边说。

  少年摇了摇头,他已经好多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雁行拿出哄小孩的语气:“我们是看你赢才过来的。”

  骗子。少年一秒就识破,从候场区到这里不能走场内,说明他们肯定在他开始跑之前就动了才对。

  侯灵秀把头埋在雁行胸`前,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感觉自己的肺在逐渐恢复正常,但是心脏和胃却奇怪地抽[dng]起来……

  如果他体验过,就会知道这是普通的中学生听到广播说家长给你送来了毛衣,或是参加运动会领奖时发现亲人站在台下录像时的羞耻感,可是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类似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因此觉得十分诡异。

  赛场边的观众齐刷刷地欢呼起来,这回不只是郑韩尼和舞蹈队,而是所有人都在为他们的表现大声呼喊、鼓掌。

  “谢谢你带我们躺赢啊,教父大佬。”山竹放下有些不耐烦的罗威纳,回头对侯灵秀说,“这回你们真的巨C!”

  50秒92!

  计分板上,两条最顶上的紫色已经宣告了他们的胜利——

  他们拿下了标准敏捷赛的3分,也拿下了整场预选赛。

  胜利的欢欣和满足盛满在每个人的心中,而对于何已知来说,这也意味着:

  “我们要去法国了。”他说,并惊讶于自己语音间的活泼和激动,那听上去几乎不像他。

  PVC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地挠着头:“真的假的啊,我还没出过国呢……”

  山竹点点头:“法国的话,我也只在夏令营去过两三次而已——哦!他们的生蚝特别有名,贝隆和吉娜朵。”

  何已知看到本来快闭上的侯灵秀的眼睛像灯泡一样亮了起来。

  这时一个裁判走来,叫他们派一个队长去参加赛后环节。

  “舍局长会亲自颁奖。”跟在裁判后面的工作人员说。

  赛场外的老年舞蹈队也在挥手叫他们去拍照,可想而知,这会是山竹大放异彩的环节。

  “你们玩吧,我先带秀秀回住处休息。”

  雁行说完,忽然被何已知拉住:“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山竹很有眼力见地卡住胳肢窝,把正在问“你们要说什么”的少年从雁行身上拉了起来:“那秀秀归我了。”

  “那我……”PVC看准时机想溜。

  “你去领奖吧。”何已知对他说。

  “啊?不不不——”

  PVC大惊失色,想到那个受人瞩目的场景,仿佛马上就要呕吐出来,可被何已知用拜托的表情看着,他又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好吧,算你小子欠我一回。”

  金刚跑到他们边上,说戈多激动得控制不住了,能不能把它放进来,得到肯定答复以后,何已知隔着护栏,从钢琴师手中接过汪汪叫的小狗。

  戈多一落地,就钻进另外四条狗中间打滚,随后开心地在赛道中跑了起来。

  阿狗和妲己追着它,Captain和教父也随之而动。

  何已知拉着雁行,穿过人声沸腾的人群,来到候场区和几棵树中间一个无人注意的空地。

  “你要对我说什么?”

  今天一整天的比赛,雁行也是从头紧绷到尾,一刻没有放松过,即便在其他人各自休息调整的时候,他都在观察对手的表现,一刻不停地分析、算分,为他们规划战术。

  雁行就像一把开路的尖刀,一路砍平拦道的荆棘和藤蔓,为他们在狡猾的对手和复杂的规则培育成的诡秘森林中,找到一条通往胜利的正确路径,指引他们毫不迷茫地前进。

  此时这把锋利的刀完成了使命,终于藏起利刃,表现出疲惫的慵懒。

  “不要表现得这么无聊啊。”何已知感觉他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反正你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雁行懒懒地靠在轮椅背上,真的打了个哈欠,“要是做什么还可以期待一下……”

  何已知拿他没辙:“你先别睡。”

  剧作家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之前你不是说戒指应该买一对吗?”

  他把盒子朝着雁行打开,看到对方的眼睛缓缓睁大。

  “我可没逃训练,这是大象带来的。”

  “你找大象帮忙买戒指?你怎么跟他说的?”

  “对,”何已知以为他担心被大象知道,“我没有说是为什么,就说是自己带。”

  “不,我是说你怎么跟他说买戒指的。”

  “我告诉他店名和款式,我也没空量自己的手,就让他稍微买大一点。”

  “大一点?”

  “比你的大一点,”何已知有点懵,“我之前偷偷量了你的手指,趁你睡觉的时候……”

  他以为在送过第一只戒指之后补齐第二只会很容易,没想到遭到了这样的盘问。

  雁行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那还真是好大一点。”

  他把盒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展示在两人面前,何已知也愣住了——

  那哪是一个戒指,那根本就是一个镯子!

  雁行把镯子拿在手上把玩,经过精细打磨与抛光的贵金属衬得他精致突出的腕骨漂亮极了。

  何已知的脑子也快烧爆了。

  他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大象到店时,曾经发消息问他那个款式的戒指没有现货,店员说有同系列可以吗?

  剧作家也不懂,理所当然地认为凤凰羽毛戒指的同系列产品,就应该是孔雀羽毛、鹦鹉羽毛、乌鸦羽毛或者别的什么鸟的羽毛戒指,他觉得也无所谓,就说了好。

  没想到戒指的同系列产品居然是同样花纹的镯子!

  雁行一看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大象这个人啊,这么多年身边最像女朋友的就是他的Alex了,你不告诉他是送人,他肯定觉得差不多的价格,挑最大最重的最划算……不能让兄弟吃亏。”

  他拉过宕机的青年的手,把镯子扣在他手腕上:“记得你还欠我一个戒指。”

  何已知感受着镯子的重量,来自爽朗汉子沉甸甸的心意,苦笑道:“生日快乐。”

  就在他握住雁行手的瞬间,突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在一起!”,两人都吓了一跳,那声音是从赛场边传来,何已知回头去看,发现是金刚接受了郑韩尼的求婚。

  大块头的混血青年正甩着拍掌器到处宣告他的喜悦。

  雁行也看到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这人跑在别人的比赛上求婚做什么?”何已知无奈极了。

  “吊桥效应吧,”雁行说,“在两人共同经历了刺激的情境之后,容易滋生出爱情的情愫,这时候求婚更容易成功。”

  “那也不是他的桥啊……”

  何已知哑然失笑,为好友的幸福感到开心。

  尹奶奶她们带来的老年管乐队简直就是为这一刻而准备的,当场就掏出乐器,自发地吹奏起音乐。

  何已知本以为会听到一些脍炙人口的浪漫歌曲,比如说经典的《MARRY ME》,碧昂斯的《ove on top》,或是中老年人钟爱的《甜蜜蜜》,可从萨克斯和小号中飘出的音符没有构成任何一段熟悉的旋律,他疑惑地听着,直到老人们演奏到副歌才发现:“这好像是我哥的歌。”

  这时候郑韩尼的电话打来,问他人跑哪去了。

  “何已知。”

  何已知正听着电话,雁行忽然清晰地叫出他的全名。

  “等等,他说我哥……”郑韩尼在话筒里抱怨何未知的歌太非主流,怕金刚不喜欢,让他赶紧出现,帮他播他们挑好的音乐。

  雁行摇头,并且朝他勾了勾手指。

  何已知只好一只耳朵听着Honey郑的絮叨,另一只耳朵凑近雁行。

  在嘈杂的管乐和郑韩尼的同时轰炸中,他听见雁行贴着他的右耳说:“我相信你说的秀秀很喜欢我,但是我非常确定,我比你哥喜欢你更多。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

  说完,他用力地咬了一下何已知的耳垂。

  临时用木箱搭的合影台上,孤零零的舍局长捧着奖杯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了一个头顶上参差不齐的怪异青年。

  “你——是和雁行一起的?”

  PVC把号码布脱了,此时穿着一件被颜料染得花花绿绿的上衣,老领导没法把他和场上的运动员联系起来。

  “是啊,你是?”艺术家紧张地望着周围,回头才看到舍局长手上的奖杯,“哦哦,领导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