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鸥不下 第66章

作者:回南雀 标签: 近代现代

  “知道上庭律师与不上庭的律师有什么区别吗?”

  我仔细想了想,吃不准他要的答案,只能老实摇头。

  “不知道。”

  “区别在于上庭律师把法庭当做舞台,把证人当做道具,把自己当做主角,把陪审团当做观众。你要演得动情,才能使观众相信你说得句句属实。”

  怪不得他演技了得,总是能把我骗得团团转,原来是职业优势。

  “好的上庭律师,各个都是影帝级的演技……是吗?”

  盛珉鸥似乎听出我的言外之意,眼珠斜睨过来,唇角略微勾起。

  “你猜?”

  他这种不知是挑衅还是挑逗的行为,实在很容易勾起男人心中的火焰。

  我缓缓靠近他,目标明确,直奔他弧度美好的双唇。

  “这里有监控。”盛珉鸥没有避让,也没有迎合,眼皮微微上抬,注视我后方某个位置。

  “那我……亲快点?”说着我一手撑住椅背,倾身印上他的唇角。

  本来没想深入,贴上去小心地舔了舔他的唇缝,尝到点甜头我就想撤离,结果才退开他又追过来,直接攻城略地,与我唇齿交缠,丝毫没有介意监控的样子。要不是地点不允许,或许就要发展成什么少儿不宜的运动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易大壮被法警送了回来,神情恍惚,面有菜色,仿佛经历了场惨无人道的严格审讯。

  见他如此,我心中警铃大作。这陈顺来真这么厉害,都把人问傻了?

  “陆先生,请跟我来。”法警客气地请我上庭。

  我回头看了看盛珉鸥,他抬抬下巴:“去吧。”

  此次案件的检察官年纪不大,正是满腹干劲儿,想要做一番成就出来的时候。之前他曾多次约我和盛珉鸥去他办公室询问案件细节,看得出对萧蒙的案子极为重视。

  但此时,他坐在控方席上,满面肃穆,额头冒汗,完全没了先前志得意满的模样。他似乎从一名信心满满的猎人,骤然变成了被反扑的可怜猎物。

  被告席上只坐着萧蒙一位被告,金牙被捕后便认了罪,他十分清楚自己不像萧蒙,有大律师替其辩护,经验老到地早早做了辩诉交易,成了指认萧蒙的污点证人。

  萧蒙一身西装,面色凝重,靠着他坐的中年男人则神情轻松许多,应该就是他的辩护律师——教科书级的人物陈顺来了。

  “教科书”大概四十多岁,蓄着规整又儒雅的络腮胡,鬓角微微花白,身材挺拔,虽然长得和盛珉鸥没有一丁点相似,但给人的感觉却神奇的一致。

  都是那种长得仪表堂堂,仿佛毫无威胁,却会在你与他握完手后,转身那瞬间,抡起金属棒子狠狠击打你后脑的狠人。

  我在证人席入座,检察官做了几个深呼吸,起身走向我,开始对我的询问。

  “陆先生,可以将你十月九日晚发生的一切告诉大家吗?”

  我点点头,开始回忆起来:“那天我回到家,发现家里很乱,我以为遭了小偷,正打算报警……”

  “当你醒来,你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环境,同时听到了萧蒙与绑匪二人正在进行交谈,是吗?”

  之后年轻的检察官又问了几个问题,结束了询问。他回到自己席位,换上辨方律师进行交叉询问。

  当陈顺来站起身缓缓走向我时,我隐隐好似瞧见一条长着满嘴獠牙的大白鲨摆着尾朝我游来,不由也开始紧张起来。

  陈顺实停在我面前,开口问道:“你说听到三个人谈话,你这时候应该被关在另一个屋子,你怎么能确定绑匪是在和萧蒙萧先生交谈?”

  “我认得他的声音,而且他们叫他‘姓萧的’。”

  “你与萧先生之前认识吗?”

  “见过两面。”

  “加起来满十个小时吗?”

  “没有。”

  “所以你只凭两面之缘,就听出了萧先生的声音,看来你记忆超群陆先生。”

  “谢谢。”我欣然接受他的赞美。

  “他们谈了些什么?”陈顺来又接着发问。

  “金牙他们把事情搞砸了,萧蒙很生气,指责他们不该绑架我。金牙说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会诚心作死,让他放心,萧蒙让他们务必把事情干得漂亮干净一点,之后就走了。”

  “所以两名绑匪与他们的金主存在矛盾,并不那么齐心,而在你被绑架的一天一夜里,你也根本没有见过他们口中的……‘姓萧的’。”

  “……是。”

  “你被殴打,被胁迫,被开枪射击的时候,除了两位绑匪,我的当事人萧蒙先生并不在场,你也并没有证据表明他知道你所遭遇的这一切,是吗?”

  哦,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检察官和易大壮脸色都那么难看了,这人问话的套路实在很深,不比盛珉鸥差多少。

  他暗示陪审团我并没有真正见过萧蒙出现在犯罪现场,萧蒙也不知道绑匪对我做了什么。萧蒙或许只是想拿回东西,但他并没有参与绑架事件,也不曾想伤害我。甚至,那个曾经出现在现场,被我听到声音的男人也可能不是萧蒙,毕竟我并没有眼见为实。

  这还好金牙没死还活着,要是死了,他怕是要把所有一切都推到两个绑匪身上,把自己摘成一朵白莲花。

  “陆先生,你记忆这么好,不会这就忘了吧?”见我不答,陈顺来接着又问。

  他嘴角含笑,却是笑里藏刀,我与他对视,不甘不愿道:“是,我的确不曾在现场见过他,也没有证据表明他知道我所遭遇的一切。”

  陈顺来满意地颔首,冲法官道:“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尊敬的法官阁下。”

  回到候庭室,我进去,盛珉鸥正好出来,我与他只有短暂的照面。

  “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大白鲨,你要小心。”两人擦身交错时,我轻声在他耳边道。

  回答我的,是盛珉鸥不屑以极的一声轻嗤。

  我转头看去,不断合拢的木门后,盛珉鸥信步走向证人席,好似一头嗅着血腥味蹿入鲨池的巨齿鲨,丝毫无惧于与另一条巨鲨展开厮杀。

第71章 你不憋吗

  我凑到门边,怎么也听不到外面的动静,急得抓耳挠腮。

  这时易大壮从背后靠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让开。

  他蹲下身,将自己的超薄手机顺着底下门缝塞进去,随后站起身,分了只无线蓝牙耳机给我。

  耳机刚一戴上,法庭上各种声音顷刻间清晰地传递过来,就连远处不知是陪审团还是旁听席上谁的咳嗽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能告诉大家,见到绑匪后他对你说的话吗?”我辨认出检察官的声音。

  短暂的静默后,盛珉鸥开口。

  “我提着赎金到达绑匪指定地点,在那里见到了一号绑匪冯金,他看到我第一句话就说:‘萧蒙经常提起你,你的确很厉害。’这是他的原话。”

  “然后你说了什么?”

  “我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和萧蒙有关,问他是不是萧蒙指使他们做下这一切,他没有否认。”

  “好的,谢谢。法官阁下,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接着,法官宣布接下来由辨方进行交叉询问。

  陈顺来现在的策略是,要将萧蒙从绑架案里摘出来。萧蒙只是让金牙他们从易大壮那里偷出对美腾不利的证据,但并未指使两人绑架任何人,更对绑架一事毫不知情。因此对于任何直接指认萧蒙参与到绑架案中的证据或证人,都要遭受陈顺来的质疑。

  我听到脚步声,然后是陈顺来的声音:“你并没有亲眼见到萧蒙先生在现场。”

  “绑匪也没有提到是萧蒙先生策划了这场绑架案。”

  “而当你问他是不是萧蒙策划了这一切,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你认为为什么绑匪会说那句话?”陈顺来突然压低声音问,“萧蒙经常提起你,你的确很厉害。”

  没来由的,这话从他嘴里一出口,我就觉得他在挖坑。而接下去的询问也证实了我这一猜测,他的确挖了一个大坑等着盛珉鸥跳进去。

  “我不知道。但我猜,是因为萧蒙的确和他们经常提起我,他一向十分在意我的存在。”

  陈顺来语速加快,似乎找到了重要突破口:“萧蒙先生会这样在意你,是否因为,你们曾经都是萧随光萧老先生接班人的有力人选?你们之间有着竞争关系,彼此对立,是吗?”

  盛珉鸥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道:“你在暗示陪审团我的证言带有偏见。”

  “请回答我的问题,你现在只是名证人。”

  我手心有些汗湿,但又觉得盛珉鸥该不会这样轻易掉进坑里。

  “他的确视我为竞争对手,但那是过去式了,和萧小姐分手后,我从美腾离职,不再具有竞争力。而且就在两个月前,萧老先生已通过我拟定遗嘱,分配名下财产,这件事萧蒙也知晓,如果他认为我对他存有偏见,又怎么会同意萧老先生认命我为代表律师,全权处理遗嘱一事?”盛珉鸥语气带上丝愤懑,就像名被人误解的正常人,“当然,这件事后,那份遗嘱已经废弃,我也征得了萧老先生的同意,如有必要,可以在庭审中公开遗嘱一事。”

  如有必要……就是说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用到这一讯息,但他还是选择未雨绸缪,并且真的用上了。好像事情的每一步发展,每一个分叉,都在他意料之中,所有人的反应他都了然于胸。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用亲见,光靠演算就能掌控全局,大抵说得就是他这样的人吧。

  而且……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确信,他会调动自己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根发丝,让大家相信他是个正直可信的人。

  陈顺来想利用盛珉鸥与萧蒙过去的竞争关系来暗示陪审团盛珉鸥的证言并不可信,却不想反而引出了遗嘱一事,间接证实盛珉鸥在对萧蒙的态度上公正公平绝不徇私。

  看似是陈顺来挖了大坑等着盛珉鸥跳下去,其实是盛珉鸥利用这个大坑,反而将陈顺来一脚踹到了坑底。

  陈顺来意识到自己着了盛珉鸥的道,好半晌没说话,我都能想象他脸色这会儿有多难看。

  “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他话音落下,易大壮便赶紧将手机收了回来。我将耳机塞回他手里,随后若无其事坐回长椅上。

  几乎是下一秒,候庭室大门被推开,盛珉鸥回到我们之中。

  “欢迎回来。”我仰起脸朝他笑,“恭喜你成功一尾巴把大白鲨抽晕过去。”

  盛珉鸥一掌按在我脑袋上,用力揉乱了我一头头发。

  “没人告诉你,证人不能旁听庭审吗?”

  他在我身边坐下,伸着长腿,双手环胸,再次注视那扇重新合拢的木门。

  我抱着脑袋,整理一头乱发,嘴里小声嘀咕:“易大壮的主意,不关我的事。”

  盛珉鸥侧目去看斜后方的易大壮,我只听到身后一声颇为不自然的轻咳,之后盛珉鸥又转回了头。

  “接下去控方会传唤污点证人上庭,他的证言对萧蒙十分不利,是所有证人中最致命,却也是最容易弹劾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证人,也是同案犯。虽然他已经做了辩诉交易,不再需要站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但人类生来便有劣根性。一个卑劣的人不会因为减免了他的刑罚而突然变得高尚,他只会将所有过错全都推到别人身上。”

  “他会在庭上说谎?”

  盛珉鸥看向我:“是陈顺来‘一定’会让他在庭上说谎,这样他就能向陪审团证明对方并不是个诚实可信的证人。”

  他猜对了,对于过去曾经策划过入室偷盗这件事上,金牙在庭上说了谎,只说自己是从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并且发生在另一座城市,金牙以为说点小慌没问题,可陈顺来却抓住了这一点对其进行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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