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饮一杯无 第60章

作者:妄鸦 标签: 宫廷侯爵 强强 穿越重生

紫衣青年半阖着眼:“不怪你,莫去。”

三皇子于主子有恩,宗瑞辰也算太子在大渊偌大皇城里唯一说得上话的朋友。

其实老奴心里都清楚,宗弘玖若是再打下去,主子会不会坚持不住告密还难说。毕竟猎艺一事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对比私情,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主子也从来不是一个分不清主次轻重的人。

但是没说毕竟还是没说,这做不得假。

可老奴没想到谁,猎艺场上三殿下找上门来时,主子也不曾为自己辩解一句,道出实情,而是在生生受了对方一剑。

奴仆如今说出来,只希望素来高风亮节的三殿下能念在殿下并未告密的份上,高抬贵手。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三殿下依旧气不过,他豁下这条贱命也未尝不可。

“三殿下,您向来济弱扶倾,求求您救救太子吧。”

就在奴仆以头抢地,恳求宗洛的时候,正趴在地上,像滩烂泥的叶凌寒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指尖。

痛,浑身都像被马车碾过一样作疼。

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不说,腿间更像是被撕裂一般,混着血和叫人作呕的黏腻触感,硬生生将他劈成两半。

清祀过后,卫国来的使臣便要回去。

这几天,叶凌寒一直在想办法递拜帖,求见使臣一面。

他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发现,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若是错过了此回,等到卫国彻底废立太子,那叶凌寒此生都没有回归故国的希望了。

然而卫国使臣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对他闭门不见,投出去的拜帖有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不得已,叶凌寒只好到处打听卫国使臣的位置。

明日就是使臣回国的日子,今夜晚膳时,他终于收到消息,说使臣这几日都在白廷尉府上喝酒作乐,夜夜笙歌。

叶凌寒心里陡然生起一股不安。

这是他先前攀过的高枝,白泰宁便是他们府上的嫡子,上回在清祀时出言羞辱他的罪魁祸首。

他心知肚明。

消息也是故意递到他眼前的消息。

今日这场赴宴,恐怕是鸿门宴了。

但是叶凌寒却不能不去。

若是他彻底放弃,安安心心在大渊当一个质子,此生交代在这里,那他不说荣华富贵,至少还能过得不错。

可是叶凌寒想回去,他有野心,也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并且为此不惜代价。

所以他去了。

刚一进门,白泰宁就指挥着几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彪形大汉,将他摁在地上。

卫国使臣同他站在一起,谈笑风生,偶尔发出几声嗤笑,如同旁观一位跳梁小丑。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是叶凌寒最为黑暗痛苦,不堪回首,堪称地狱一般的回忆。

在这个过程里,他无数次想过不如咬舌自尽,但心中那把烧起来的名为仇恨的火,愈演愈烈,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被丢出来之前,卫国使臣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七皇子说你心思缜密,城府极深,需要多加防范。没想到果真如此,竟然连这等事情也肯委身去做,实在叫我大开眼界。”

七皇子是卫国下一任板上钉钉的太子。

从始至终,叶凌寒都不过一颗被人玩弄在手心的棋子。他们早就猜到了他的反应,就像用胡萝卜吊着一头驴,永远不让驴有品尝到胡萝卜的机会。

“放心。”使臣道:“我会把叶太子在大渊陪酒为妓的事情好生汇报给陛下的。”

再然后,他就被扔到了府外。

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只有一件堪堪用来蔽体的破衣服。

叶凌寒的脑海依旧处于一片混沌,听不清奴仆在说什么,只下意识张口,用气若游丝地声音道:“去去北宁王府”

听见他的声音,奴仆连忙回头:“殿下,太子殿下!”

接连不断的呼唤终于唤回叶凌寒些许神智。

他勉强抬眸,视线在接触到面前一截白色的衣角时终于僵住。

衣角上绣着繁杂华丽的暗金色纹路,全大渊有且只有一人有。

从天空落下来的雪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就像青石板路上冰冷的温度,从叶凌寒身体冻到四肢百骸,最后把血液也冷冻结冰,一路冻到心底。

叶凌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为狼狈,最为厌恶的时刻,会被这个人看到。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的勇气。

那人如同天边月,水中花,而他却肮脏如同地上泥,尘下土。

宗洛撑着一把伞,走近后居高临下地看,终于看清叶凌寒身上的东西。

后者浑身**,遮蔽不住的双腿从袍角中探出,即使没有受刑,也依旧不由自主地抽搐。其上青紫一片,满是掐痕和掌印,淋漓的鲜血混合着不知名白浊流淌在满是脏污的路上。

即使偷听过对话,知道三皇子是真的看不见,叶凌寒依旧往衣服里缩,哪怕带起一片钻心的疼也不曾停下。仿佛在希冀盖住那一片屈辱狼藉,也像扯住最后一点尊严的遮羞布。

白衣皇子皱了皱眉。

他本来就不是直的,再加上列国间南风盛行,早些年还有几个小国的国君公然豢养男宠,甚至册立男妃男后,自然不可能看不出来叶凌寒先前遭遇过什么。

难怪。

宗洛想起他穿书前翻评论区时,看到不少读者讨论叶凌寒的时候都会加上心疼两个字,还会附上一句“毕竟遭遇了那样的事情,不黑化也不可能吧,好惨呜呜呜呜。”

上辈子宗洛就很好奇,明明叶凌寒最开始虽然不择手段,但也没有丧心病狂到后期那种堪称疯狂,整个人被黑泥浸透,完全抛弃世俗道德伦理的地步。

若是中途发生过这样的事那便说得过去了。

再加上他听到方才叶凌寒用微弱的声音让奴仆将他带去北宁王府,想来是想求虞北洲帮忙。

在这种情况下,虞北洲不说帮他,只要从指缝里漏出哪怕一点点,生性偏执的他都会像飞蛾扑火一样迎上去,将那人奉若心中唯一的神明。

难怪上辈子叶凌寒到了后期自卑至极,人格黑化扭曲,只对虞北洲一个人好。

“三殿下”奴仆还在苦苦恳求。

叶凌寒想叫他闭嘴,喉咙却只发出一阵鼓风箱似的哀鸣。

宗洛在心底叹了口气,收伞递过去。

他一向不齿此类强迫下作的手段。

再加上他对叶凌寒虽有成见,归根结底,告密的是上辈子的叶凌寒。虽然宗洛惊讶于这辈子的叶凌寒没说出去,但奴仆说的没错,没做就是没做。一念之差,咫尺天涯。

当初宗洛让玄骑照看叶凌寒,便是清楚在他国为质有多难捱。

要不是当年卫国虞家想把鸡蛋放在两个篮子里,像大渊投诚,再加上故国日益强大,形成无声威慑,恐怕宗洛也好不到哪去。

“拿着这把伞,到我府上找廖管家,他知道该怎么做。”

宗洛解下自己的外衣,弯腰替这位肩膀都露在寒风里的卫国质子披上。做完这一切后,他没有丝毫留念,转身就走。

从始至终,都没有碰叶凌寒哪怕一下。

看着这人清隽脱俗,不染纤尘的背影,不知为何,叶凌寒心如死灰。

什么骄傲,什么尊严,全部都一文不值。

卫国质子攥紧这件同他格格不入的干净外衣,浑身都在颤抖:“你是在嫌我脏吗?”

白衣皇子没有回头,朝着北宁王府而去。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你是在嫌我脏吗?”

宗洛听见了叶凌寒的话, 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叶凌寒以为他看不见,但事实上这层白绫对宗洛来说,除了模糊一些以外, 并无其他作用。

所以宗洛也看见了方才叶凌寒醒后,奴仆再度哀求时, 叶凌寒伸手去扯他,喉咙发出无声的哀鸣, 让他不要再说的动作。

宗洛理解叶凌寒身为一国太子的骄傲。

前十几年在卫国锦衣玉食,走到哪都被人拥簇。一朝家族败落,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沦为他国质子,简直不亚于跌落高坛,有如云泥之别。

更别说遭遇如今这样的情况, 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极其屈辱崩溃的。

叶凌寒现在最接受不了的, 恐怕就是被敌对国家的皇子看到这一幕, 更不愿意接受什么帮助或施舍。

整个大渊, 也就只有虞北洲和他有些关系,不然也不会去北宁王府。

那位奴仆也是关心则乱,大胆僭越,却没想过他主子需不需要这样的帮助。

就像宗洛方才一番好心,对方也不一定会接, 而且听他问的那句话,搞不好他还会被记恨上。

不过无所谓了。

宗洛同叶凌寒交集不多,不像公孙游,那是结结实实下手坑过他,在他自刎时还站在城墙上遥遥远观。

仔细想想,叶凌寒黑化后虽然什么腌臜事都做过, 但是却唯独避开了他。要不然以上辈子叶凌寒对虞北洲忠心耿耿的程度,宗洛这个头号死敌怎么也应该在暗杀名单首列。

叶凌寒在他这里干过最可恶的事情,就是宗瑞辰了。

既然这辈子告密的不是他,宗洛不至于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接不接,那就看叶凌寒自己了。

当然了,宗洛觉得叶凌寒多半是不会接的,毕竟他是铁虞北洲党。

还是那句老话,策反男配的时期,宗洛上辈子做过,知道没结果,就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只是身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看见这一幕都难以无动于衷。

他做事只问无愧于心,仁尽义至。

把伞给了叶凌寒后,宗洛便没了伞。如今独身一人行走于夜空中。

还好他出门的时候穿了件鹤氅,又有内力护体,脱下来也没有那么冷。

刚刚出门时还是碎屑的落雪大了些,逐渐有小指甲盖那么大了。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到白衣皇子发丝上,从远处看,就像一块沾了粉末的大型移动糕点。

宗洛就这么慢吞吞地走到自己今晚此行的目的地。

北宁王府。

身为荣宠正盛的异姓王,北宁王的王府自然规格制式一个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