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卿 第138章

作者:临安教司 标签: 古代架空

  “除了朕就是佟参,这件事连白卿也不知道。”赵祯整个神经都绷紧了。

  梅韶深吸一口气,道:“景宁公主把那个戏班子带走了,就在出嫁的那日。”

  赵祯脸上的神情凝固了,他似是不能消化梅韶说的话,呆怔了半晌,才喃喃道:“怎么可能,她不可能知道……”

  可要是不知道,赵景宁连贴身侍女都没有带,千里迢迢地带一台戏班子是要干什么?

  梅韶看着赵祯失魂落魄的模样,抿抿唇,轻声道:“景宁公主曾和臣说过,私情和大义总要全一个,她得不到私情,便只能全此大义。”

  “大义?什么大义?那是朕需要承担的东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梅韶的话像是突然点燃了赵祯心中的那根引线,赵祯一下子就炸了,“追回来!就在就派人给朕追回来!朕就算御驾亲征,也不需要她一个女子去做什么!去找回来,去把朕的妹妹找回来……”

  梅韶不忍道:“陛下,景宁公主已经快要到燕州了,纵使生了双翼也追不回来了。何况陛下已经下旨,天下皆知公主和亲,天子一言,难以转圜。”

  “朕不管!朕就算食言,也要把她追回来,哪怕是追到燕州去,也要把她绑回来……”赵祯五内一片茫然,纷杂的情绪和赵景宁的身影在他脑中、心间交杂出现,他一时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一时又觉烈焰焚身,酷热难忍,最终,冷热交替中逼出喉间的一丝哽咽来。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敢去……做这种傻事……”赵祯深深地将自己的脸埋在手心中,懊恼不已。

  “陛下,臣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补救半分。”梅韶突然想到玄天盟的薛修曾经和自己说过,要是青玄有了什么事,可以知会他一声,“青玄道长跟着过去了,一定不会让公主做出傻事的。臣和道长入门前的玄天盟有些私交,此时修书一封过去,总是比人力跑马要快些。玄天盟在北地实力根基深厚,或许还能有补救的办法。”

  赵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来,甚至带了些哀求的意味,“梅卿,朕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臣尽力而为。”梅韶眼中也染上一丝怆然来,“臣修书之后,就点兵北上,万一真的有什么不测,凉国必定反扑,臣来不及再慢慢练兵了。”

  “好。”赵祯长叹一口气,亲手将兵符递到梅韶的手中,“前线艰险,梅卿保重。黎国兵力全数归君调遣,朕替你守住后方。”

  梅韶接过兵符,面有动容,眼中微光闪过,低声道:“陛下知道,臣在外最挂念的还是……那位大人。如今朝中形势未曾明朗,臣又在千里之外,还望陛下对白大人多加照拂。”

  赵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郑重保证道:“不用梅卿特意嘱托,朕也会护着他的。”

  得了君王允诺,梅韶稍稍放下心来,收好兵符,便去军营点兵。

  直到半夜,他才整归好此次出征军队,松了松筋骨,看着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便摸黑去了一趟白府。

  嘱咐守门的小厮不要声张,梅韶一个人摸到了白秉臣的院落,却发现他屋中的灯还亮着,门也没栓上。

  梅韶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便见白秉臣身上也没有多披一件衣裳,竟然就那样点着灯,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睡得熟,手上的毛笔还握着,在纸上划了一道由深到浅的金痕,梅韶走进一看,白秉臣的指尖、虎口。甚至是鼻尖上都蹭上了他调的金粉,而他环着的臂膀下还隐隐约约压着一张大红的信笺,看着像是谁家成亲时散的请柬。

  大半夜的不睡,却不是做着和政事有关的事,实在是不像白秉臣平日里的处事,梅韶有心去抽那张信笺,却因被白秉臣压得太严实而作罢。

  看来是真的累着了,梅韶在他身旁站了半日,还动手蹭掉了他鼻尖上的金粉,白秉臣都没有任何反应。

  梅韶拉了一旁的椅子,坐在他的身边,也趴在桌子上看他。

  白秉臣合着眼的时候,原本就温柔平和的眉眼更是乖巧,眼尾微微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梅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顺着他的五官,顺着他的骨相贪婪地将他的样貌刻在脑中,一遍又一遍。

  明明长着一张温润至极的脸,怎么会有那么一副坚韧不拔的心肠呢?

  他隐藏在温和下的坚定深深地吸引着梅韶,就像是一坛好酒,历久弥新,只一口,便叫人失了三魂六魄,不知所以。

  梅韶盯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凑过去啄了一下他的鼻尖。

  白秉臣迷迷糊糊地醒了,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却闻到了梅韶身上的味道,脑子还糊着,手已经环上了他的脖颈,摸了摸他的头发,含含糊糊道:“你回来了啊。”

  “嗯。”梅韶应了一声,只觉得被他这么习惯地一抱,心都软了大半,连日的疲乏一下子就有了归处。

  “等我呢?”梅韶就着他环着自己脖子的姿势把人拦腰抱了起来,烛光一下子打在白秉臣的眼睛上,他下意识地把头蹭进梅韶的胸口躲着,明显还没有睡醒的样子,连梅韶的问话都没有听清楚,无意识地软声道:“困……”

  “困还趴在桌子上。”梅韶给他掖上被子,“连衣裳也不多披一件,晚上凉,也不怕冻着自己。”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去北地。”梅韶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摸上他的脸,在他的耳根处反复摩挲,轻声嘱托道:“你一个人在平都,处处留心,什么样的要紧事都比不上你自己,真有什么做不了的事写信给我,还有我已经和陛下说过了,叫他看着你,免得你这什么事都不愿意和人商量的性子,又背着我做出什么事来。”

  白秉臣翻了一个身,抱着他的手臂,合着眼睛,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睡着了。

  梅韶无奈道:“算了,你好好睡吧。”

  白秉臣抱着他想要起身带动的手臂不松,强行睁开了眼睛,眼中还迷糊着,吐字倒是清晰,“你现在就要走?不睡了……”说着他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唉——”梅韶摸了一把他还没焐热的被窝,重新坐在床边,就被坐起身的白秉臣抱住了,他鼻音还有些重,听着却是比刚才要清醒一些了。

  “重锦?”

  “嗯。”梅韶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重锦……”白秉臣又唤了一声,像是不确定一样。

  “我在呢。怎么了?”梅韶很少见到白秉臣做出这种情态来,便觉得是他在闹觉,柔声哄了两句。

  他摸了摸白秉臣微凉的后背,算着还有些时间,便除了鞋子,也躺了下来。

  梅韶躺在被子上,隔着被子抱住他。

  “你进来。”白秉臣拉住他的手,自己往后让了让。

  梅韶合衣躺进了被窝里,这次牢牢实实地把人拢进怀里。

  “我刚才做梦了。”白秉臣抵在他的肩颈处,感受到梅韶闻言又紧了紧手臂。

  “做噩梦了?”梅韶轻声安慰道:“别怕,梦都是反的。”

  “不。”白秉臣攀住他的肩膀,稍稍后移,对上梅韶的眼睛。

  摇晃着要烧尽的烛火哔哩啪啦地在他眼中聚集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光圈中时细碎的喜悦亮光。

  “我梦见,我们成亲了。”白秉臣直视着梅韶的眼睛,眼中尽是柔情,轻声道:“等你回来,便全了我这个梦,好不好?”

  梅韶怔了一下,复而重重地抱住了白秉臣。

  “好。”他应声的那一瞬,烛火燃尽了最后一丝光亮,室内忽然陷入黑暗。

  白秉臣轻笑道:“像不像大婚时会彻夜燃着的龙凤花烛?”

  “像。”梅韶闷声道:“等我回来,拿着凉狗的人头做聘礼,宴请宾客,点上真正的龙凤花烛,与你大婚。砚方,等我,归来娶你。”

  “好。”白秉臣在黑暗上摸上他的脸,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角。

  “等你回来,我便嫁你。不管世人怎么看,哪怕满堂宾客都不来,只要你来,我便嫁你。”

  白秉臣抚上他的唇,却被梅韶捉住手腕,细密的吻从腕间啄到他的颈侧。

  梅韶近乎虔诚地吻上他的唇,缱绻厮磨着,极近温柔地回应他的承诺。

第187章 血嫁衣

  一路北上,天高云淡,入秋后的天气愈发舒爽起来。

  赵景宁虽然不能轻易露面,可是路途上能停下来的地方,她总是闲不住的,不是尝尝当地的特色菜,就是看看沿途的山水,若不是跟着那么一行人,青玄倒真觉得她是出来游玩的。

  自平都向北,行了黎国半边江山之景,又正是秋日舒爽之时,时常有小型的庙会,各地习俗又不同,虽不能处处都待个两三日,可赵景宁几乎是用了自己全部的时间和精力去感受沿途风光,有时甚至宁愿通宵参加夜市,第二日在马车上再补眠。

  青玄有时远远看着,觉得她看着像是合该生在山野烂漫处的花,绚烂又明朗。

  就算是行走少有人烟的荒野之外,她也能在车队休息的时候,寻些没有被秋风吹败的花,扎成花束倒垂着挂在马车帘上。

  风动花动,若有若无的香气也跟着跑。

  眼见着鲜花变成干花,颤颤巍巍地在风中抖着往前走,而替换的鲜花也越来越少了。明日便能到达燕州,他们停在了一处有水的林间。

  北地的树高大而遒劲,遮挡了大半的阳光,而枯叶落下的间隙中,破碎的阳光顺着光线的纹路往下滑,投在地面上全是忽远忽近的光斑。

  赵景宁肉眼可见地心情低落下来,一直在马车上没有下来,直到次日黄昏,车驾驶出这片树林,便是燕州的南门,她突然叫停了车队。

  随路而来的侍女下车朝着车队的人耳语了几句,所有的随从侍卫全都背对着马车,后退了二三十步,站在那里低着头。

  青玄看着侍女们到后头的行李车上搬了装嫁衣、首饰的木盒,才知道赵景宁是要换上嫁衣进城,正奇怪为什么没有人通知自己回避,正准备抬脚往远处退,就听见一个侍女叫住了自己。

  “公主殿下说道长站在这里就可以。”

  原本离着马车五六步距离的青玄却一下子觉得自己像是站在钉板上,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又两个侍女上了马车,其余的便捧着木盒等在马车下头,青玄可以清楚地看见木盒一个一个地空了,而马车里细细索索的声响更是在此刻放大了无数倍,缭绕在他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青玄觉得自己的脚都站麻了。马车里的动静也停了,青玄听见赵景宁的声音响起。

  “你们都下去吧。”

  随着马车上的那两个侍女下来,其他的侍女和她们一起退到了二十步开外的地方,转了过去。

  一时之间风过丛林,扰乱地枯叶飞旋,天地之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

  “过来。”赵景宁掀开帘子,撞入青玄眼中的便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赵景宁从未用过这样艳丽的胭脂,此时点在她唇间的那抹红映衬着她额间的花钿,隐约地藏匿在红纱之下。

  青玄看不清她的面庞,却无比清晰地看见她一身流动的红和唇间凝固的朱色。

  “道长。”赵景宁又喊了他一声。

  青玄顿了一下,还是上前立在马车窗下,抬头看她,应道:“公主。”

  赵景宁在细碎阳光流动的红纱下浅浅一笑,坐直了身子,怀里抱了一把琵琶。

  青玄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了一瞬,赵景宁低下头,摸摸自己身上的嫁衣,像是一个拿到新鲜物什的孩子,眼中漫出些欣喜和温柔来。

  “其实不需要这个时候就穿的。”她低低一声,像是自言自语,本就没有指望青玄回答。

  可他应了。

  他清淡至极的声音却在此刻有了钝意,“我知道。”

  随着这三个字的还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青玄知道。

  进了城,明日大婚时换上嫁衣,才是正礼。她这么早换上,只是想让他看一眼,就像这些年在平都,她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跑过来给他看一眼。

  赵景宁寻来的奇珍异宝,青玄从未侧目多瞧过一眼,只有此刻他的目光未曾在赵景宁身上移开半分,半晌才道:“好看。”

  赵景宁眼中含笑,道:“道长教我以剑术,景宁报道长以北歌。略谢道长这些年的纵容扶持。”

  她轻拨琵琶弦,十指纤动,弹了半阙《离人北歌》。

  明明是一首外将思乡的曲子,却被她刻意扬了一个调,指尖原本的凄迷之音多了几分洒脱之意。

  弦音在她指尖下拨下最后一音,赵景宁按住震颤的细弦,站了起来,朝青玄伸出手。

  青玄还沉浸在余音未断的琵琶声中,余光瞥见赵景宁的手,下意识地避嫌,侧过了脸。

  “别动。”赵景宁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簪子,正倾身慢慢地卡进青玄的发间。

  垂落的袖摆挡住青玄的眼,赵景宁身上的熏香似有若无地缭绕在他的鼻尖,乱红惑心,檀香迷人。

  青玄的心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微风浮动水纹,转瞬心海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