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暮雨 第22章

作者:蘅楹 标签: 古代架空

  过去的种种回忆,他竟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玉珠身上,他预料到了什么,尽力让自己做好准备。

  玉珠终于回到魂牵梦萦之地,它放缓脚步,东嗅西闻。

  这里的一切都让它倍感亲切。

  它不介意这里有多破旧,这块小院对它来说,意味着最欢乐的时光。

  有两个人对它很好,给它吃好吃的东西,每天都陪它玩。

  就算它干了错事,也不会遭到惩罚,甚至连责备都不会有。

  它记得它弄坏过很多东西,最多就是被骂一句“小坏蛋”。

  它过得很开心,成日里不是在草丛间翻滚,就是去湖边吓水里的锦鲤。

  它以为这种日子会长长久久地过下去,直到那个人来了。

  他带着一大群人,杀气腾腾冲进他的家。

  它的一个主人跪在那人面前,另一个主人抱着它,躲在屋后瑟瑟发抖。

  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舔了舔她的手。

  她抵着它的额头,不停流泪。

  后来,她把它藏在地窖里。

  等到它饿得受不了,从地窖跑出来,谁都不在了。

  它在府里边跑边叫,跑得爪子都被石头磨伤、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一个人理会它。

  它回到小院,跳上床,蜷成一团卧下。

  这里还充盈着主人的气味,也许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它原地等了七天。

  直到湖里的锦鲤都死光了,它再等不下去了。

  钻进曾经走过几次的狗洞,它去了一个新的地方。

  那个地方的人对它还不错,按时给它喂饭,偶尔也会陪它玩。

  可那里有它最讨厌的人,它知道,就是他带走主人,毁掉它的家园。

  它一见到他就叫,只要他靠近,它就呲牙咧嘴扑上去。

  经过几次,那人便不再凑近它,也不再想摸它的头。

  它就这样住下来,一住就是七年。

  它从没有一刻把这里当做它的家,它念念不忘的,还是当初的故乡。

  过了很多年,忽然有一天,主人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气味也与从前不太一样,他看上去总是不太开心。

  他不再陪它又闹又笑,只会安静地抱着它。

  玉珠并不在意。

  只要他能回来,它的心愿就能实现了。

  夏薰的故宅中,玉珠抬起腿,吃力地翻过门槛。

  原先轻轻一抬脚就能过去的地方,如今对它来说也是不小的障碍。

  它缓缓走到床榻边,抬头看向夏薰。

  夏薰看懂它的意思,不顾满床尘土,直接坐下,然后把玉珠抱上来。

  玉珠上了床,就站不住了,摇摇摆摆倒下去。

  明明丧失了全身力气,却还要坚持着,把头枕在夏薰腿上。

  这是它从前最喜欢的姿势,每次玩累了回来,都要这样和夏薰躺在一起。

  夏薰来回抚摸它。

  它的毛发干枯发硬,没有光泽,轻轻一碰,大片的毛发断裂掉落。

  它的四条腿肿胀无比,而呼吸声越发粗粝。

  夏薰一边摸它,一边和它说话:

  “玉珠,你乖,你是世上最好的小狗……我知道的,你坚持到今天,就是为了见我一面。”

  喉头骤然泛起酸涩,他顿了顿,哽咽道:

  “辛苦你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可以休息了。”

  玉珠就是在等这句话。

  听夏薰说完,它看他一眼,眼神里充满爱意与留恋。

  夏薰最后一次摸了摸它湿润的鼻子,它心满意足,闭上眼睛。

  它的心跳逐渐微弱,肚皮不再起伏,粉色的鼻头变得苍白,它温热的身体缓缓变凉,四肢长长地伸出去,软软瘫在床上。

  它满足地叹一口气,舔了舔夏薰的手,躺在他腿上,慢慢停止呼吸。

  就此,离开了他。

第15章 夜雨闻

  夏薰徒手挖了个坑,把玉珠埋了。

  地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坟包,比他在岭南给玉珠立的墓简陋太多。

  夏薰没有什么能给它陪葬的,拔下头上的玉簪,放进坟包,和它埋在一起。

  他以为他会流泪,但是他没有。

  他用沾满泥土的手摸了摸脸,确确实实摸到湿意,但那肯定不是他的眼泪。

  他抬起头,几滴零星的水珠飘落下来。

  下雨了。

  夏薰抹去脸上雨水,他很清楚,他应该尽快回去。

  祁回和脂归说不定已经醒了,他至少要在祁宴回府前赶回去。

  要是祁宴回来发现他不在,祁回和脂归又会受到他的斥责。

  但他动不了。

  他不想回去,此时此刻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祁宴。

  他跪在地上,心口空得发虚。

  他失去了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他没有感到悲伤,只是惘然若失。

  身后忽然传来说话声:

  “原来你在这里。”

  夏薰浑身一震,倏地回头:“什么人?!”

  身后,穿着夜行衣的男人,站在屋檐下,肩头还立着一只乌鸦。

  夏薰冷冷问:“你是谁?”

  那人从屋檐下走出来:

  “昨天才见过面的,你就忘了?你还用了我给你的东西。”

  原来是昨夜的胡人。

  夏薰警惕起来,沉声质问:

  “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指了指肩上的乌鸦:

  “我的鸟经过训练,你一用我的迷香,它隔着数十里也能闻到,不过……”

  他饶有趣味看着夏薰:

  “我以为你会用在祁宴身上,没想到,只是迷倒了两个下人。”

  夏薰防备地盯着他。

  胡人走到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一会儿,说:

  “你的眼眶怎么红红的,脸上也有水痕?你的狗死了,你很难过?”

  夏薰一惊。

  刚才他都看见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的?

  他用身体挡住玉珠的坟,斥道:

  “你又想做什么?”

  那人满不在乎,耸耸肩:

  “我以为你终于对祁宴下手了,想来捡尸,谁知他没死,那我就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帮你的。”

  夏薰对他充满怀疑:

  “你想杀他?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帮我?之前藏在糕点里的纸条,是你写的?”

  他粲然一笑,算是默认,一抬手,把面罩摘下来,露出本来面目。

  他是标准的胡人样貌,高鼻深目,褐发微卷。

  他笑着看向夏薰:

  “见到我的脸,你不觉得眼熟么?告诉你个秘密。”他把手指竖在嘴前,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我在窦州就认识你,你不是姓冬嘛,跟你哥哥一起住在城南。”

  夏薰大惊,不自觉露出愕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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