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心难救 第77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近代现代

  D城的夏天干爽,打不打沐浴露都没差。可拉各斯不是,这一天下来人都胶粘。空气里灰又大,两天不打香皂,脖梗子就挂皴(cun)。

  关掉滋尿似的小破淋浴头,浴室里静得阴森森。窗外黑咕隆咚,风里夹杂着凄厉的怪叫。

  余远洲总能听到这种怪叫。王好汉说是野生动物在崩锅儿(那啥)。三月问说是非洲豹,四月问说是非洲犀牛,五月问说是非洲野狗···

  每月都不一样,永远有动物要崩锅儿。余远洲觉得王好汉糊弄他,又没有证据。但后来他也不再追究了,因为遭遇了两次防空警报。

  事实证明,鬼鬼神神的杀伤力,在人身安全面前几乎为零。

  余远洲换上睡衣,坐在床上用浴巾搓头发。等差不多干了,他习惯性地把枕头旁的盒子打开。

  那是一个包着麻料的木盒,手掌大。盒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红钻戒指,一块染血丝巾。

  假婚礼那天,他怕丁凯复的指纹和DNA入库,对警察谎称是自己的,着急忙慌揣兜里了。

  本想处理掉,可一拖再拖,直到回国都没能处理掉。而后来尼日利亚,他竟然就这么带了过来。

  回想起刚到尼国的那段日子,真的是很心酸。

  哪儿哪儿都不适应。当地员工懒散奸滑,没人真心听他话。什么都得靠自己,连个能诉苦的人都没。到了夜晚,孤独又像个大伥鬼,满屋乱晃。

  余远洲一个三十出头的老爷们儿,也好几次没扛住,半夜偷摸闷被子里哭。

  人一脆弱,就不自觉地寻找精神寄托。

  余远洲也不知道,为啥把这俩玩意儿拿出来当寄托。但当他想着丁凯复的时候,还真就是最有勇气的时候。等到想也不管用的时候,他就开始模仿。学丁凯复的表情,动作,说话的腔调,骂娘的重音。就像玩一场强者cosplay,代入那个无畏的角色,他也就跟着无畏了。

  余远洲看着枕边的红,眼皮一点点合上,再一次地,在思念里睡着。

  半夜打起了雷。

  余远洲被吓得一个仰卧起坐,还以为空袭了。

  雷十分密集,一个接一个,炸弹似的。窗户咣当咣当颤,夜黑咕隆咚,风嗷嗷叫嚣。

  紧接着雨下起来了,强劲地拍在玻璃上。像是外面有个大猩猩,鬼叫着锤窗。

  余远洲对暴雨天有PTSD,但他有自己的解决方式——喝酒。

  他伸手去拽床头的灯绳,灯没亮。看真是停电了。拿起床头挂的手电筒,起身从壁柜里够出半瓶红酒。坐回床上,拔掉塞子对嘴吹。

  没一会儿,酒上头了。余远洲刚准备眯觉,又有点想放水。吭吭了半天不想起,这时就听门咔地响了一下。

  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余远洲还是注意到了,他僵在床上竖起耳朵。

  咔。咔咔。咔。

  门果然在响!

  他掀开被子下地,缓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能是因为停电,也可能是被堵上了。

  “Who is it?(谁)”他高声问道。

  没有回复,但门锁的咔咔声停了下来。

  余远洲松了口气,想着可能是趁雨天摸进公寓的小毛贼。他用警告的口气冷声道:“Get out of here!Or I’ll call the guard。(赶紧走,否则我叫保安了)。”

  门外一片寂静。

  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离开,准备去厕所的时候,就听一阵巨大的砸门声。

  邦邦邦!!邦邦邦邦!!!!

  跟着落雷一起炸,单薄的小屋都跟着晃。

  作者有话说:

  都睡了吗,我偷偷放一个双更。(明天应该也会有双更)

  呜呜呜我的小鱼哥,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小鱼哥。丁狗,妈再给你最后一次两次三次机会,你可给我抓牢了。

  马达姆:法语词汇,在非洲用来称呼年长女性。

  例句:路边有个卖冰棍儿的马达姆。

  崩锅儿:天津土语。本指老式崩爆米花机(葫芦形手摇压力锅),把爆米花崩进袋子的环节。因为锅像阿姆斯特朗炮,那个爆米花白白的,然后还得放在那个嗯,我就不描述了。总之这个词儿被引申为和谐。

  例句:大狗想趁老婆迷糊崩锅儿,您猜猜他能成不能成。

  今晚睡前给大伙儿讲解两个词儿,但我想你们明早起床以后,一定只记得崩锅儿。

第一百零三章

  余远洲看着马上就要夺框而出门,吓得四肢都僵了。

  他的房间是四楼靠中间的位置,没什么被盯上的理由。若是一般的入室行窃,屋里要有男人在,吆喝两声基本都会走。

  可这贼怎么这么执着,不惜冒险入室抢劫?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到傍晚扔门口的鞋盒子。烫印金字「Santoni」的鞋盒子。这双皮鞋是姜枫送的生日礼物,他不太清楚价格。但这个牌子他听过,入门级都要1200美金(9千块)。这在拉各斯,堪称天文数字。

  余远洲想到这里,更慌了。看来这一劫,横竖逃不掉。

  他捞起手机,刚要摁快速拨号,犹豫了。在知道这人很可能就是丁凯复以后,他已无法毫无顾忌地求助。

  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底线:可以不接受别人的爱,但万不能利用别人的爱。

  余远洲深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从抽屉里翻到值班室的名片,抖着手指拨打了上面的号码。

  像他们这种大公司的宿舍,一般都会配保安。到了晚上,值班室至少两个人。虽然都是吊儿郎当的黑人,但余远洲别无选择。

  嘟——嘟——嘟——

  果然没有人接。估计又是喝多了,在屋里睡觉。

  歹徒还在砸着门。应该是掏了冷兵器往门锁上砍,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彻整个楼道。

  余远洲环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趁手的武器,只有两个包胶哑铃。情急之下他打开冰箱,拿出剩的半瓶香油扬在门口的地上。而后一手拿手电,一手拎哑铃,贴着门边的墙面站着,不停地咽唾沫。

  砍锁的声音震耳欲聋。走廊却又十分寂静。

  余远洲手心汗唧唧的,哑铃都要握不住了。

  伴随着当啷一声响,门锁被整个儿砍掉了。门被大力推开,一个粗壮的黑影子冲了进来。

  刚进来,就脚底一滑,仰面朝天躺地上了。

  余远洲当机立断,手电往歹徒眼上一晃,随即照着脑袋抡哑铃。

  可还没等得手,就被从后勒住了脖颈。

  哑铃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余远洲心脏剧烈收缩,第一念头是完了。一个尚有机会,两个铁定没戏。

  勒住他的是个胖子,他能感到巨大的啤酒肚抵着后腰。

  喉结被压迫,疼痛难忍。他两只脚来回踢蹬,运动鞋都掉了。双手抓着歹徒湿漉漉的小臂,拼命收着下巴,想要争取到一点氧气。

  可对方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他很快就陷入了窒息。心脏哐哐直响,肺部出现剧烈灼痛,视线边缘也开始变黑。

  他快没意识了,身体已经停止了挣扎。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双腿正在抽搐。

  完了。要死了。余远洲迷迷糊糊地想,这回是真要死了。

  时间无限地拉长,意识越飘越远。

  忽然耳边砰砰两声响,伴随着「呃、呃」的男声。那是过于用力导致的,不自觉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的声音。很闷,像是包着布的铅球掉地上了。

  脖颈上的力道消失,他掉进个又硬又烫的怀抱。有人在掐他的人中,拍他的脸,揉他胸口,摸他颈动脉。

  他想睁眼,想说话,可哪个也做不到。四肢不受控制地乱扑腾,像是在水里划拉。眼泪鼻涕一直涌,脸又热又痒。

  紧接着他飘走了,在空中乱飞。时间堙灭,走马灯像电影,在他身子底下,一幕一幕地放。

  苦痛的少,快乐的多。恨的人少,爱的人多。从七八岁开始放,什么期末考了第一,前桌的女孩儿向他告白,跟父母亲去公园···

  而后他长大了,名校毕业,进了国企,成了余工。

  再后来,走马灯里出现了丁凯复。男人站在凄冷的路灯下,铁皮似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

  余远洲看着他,忽觉痛彻心扉。曾经的那些人和事,过了就过了。可唯独丁凯复,过不去,放不下,舍不得。

  舍不得死。舍不得扔下他。舍不得和他永别。尽管他曾把自己伤得那么深,那么痛。

  像是心有灵犀,丁凯复仰头看过来。随后大惊失色地追着跑,跑得着急忙慌,手脚并用。可还是追不上,两人越来越远,远到要看不清。

  丁凯复向他的方向伸出手臂。绝望地伸出手臂。仿佛要去抓住一个璀璨无比,却又遥不可及的梦。

  绝望的吼叫,箭矢般破开重重雾霭。

  “余远洲——!!!”

  呼啦一下,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五感回归,像是从梦里惊醒。

  余远洲感觉自己正平躺在凉硬的地面上。胸口被大力摁压,嘴里是属于另一个人的热乎气儿。

  有人在帮他人工呼吸。

  是个男人。手很大,掌心干热。嘴唇起皮,有点剌。渡过来的气也有味儿。烟草的苦味,还有一股辣白菜味儿。

  他觉得有点熏,直觉就要撇开脸。刚撇开一点,就被掰回来了。这要命的臭氧,不要也得要。

  到最后余远洲也不知道是被心肺复苏醒的,还是被熏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野还是黑的,乱晃,像是坐游乐园的旋转咖啡杯。

  身旁跪着个大影子,在黑暗里五彩斑斓地重影。

  黑影子僵硬的肩膀垮了下来,轻柔地抱他。余远洲歪着脑袋靠在熟悉的胸膛上,眩晕着鼻酸。

  丁凯复把他放到床铺上,盖了被子,放下蚊帐。又从桌旁的纸箱里新拿出瓶水,拧开后放到床头。捡起地上的眼镜,擦干净放到桌面。

  全程一声不吭,在黑暗里轻手轻脚地忙活。等把余远洲安顿好,拎着地上那俩黑人往外拖。

  余远洲也不说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无声地流泪。委屈,后怕,难堪,亏欠。

  还有最浓的一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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