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心难救 第83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近代现代

  丁凯复闷笑两声。手还没等碰上,窗外忽然炸起一片橙光。电光火石间,他一把掀起床垫,卷春饼似的把余远洲推到墙根。

  嘭隆!!!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破,他扑倒到余远洲身上。

  紧随爆破后是玻璃崩碎的声音,棚顶掉落的声音。

  沙哐啷啷啷铛!!!

  滚烫的气浪迸射进来,丁凯复痛哼出声:“呃!!”

  余远洲急得在垫被里来回扭,要把手挣出来。

  “伤哪儿了?!”

  “没事。”丁凯复喘着粗气,大手垫着余远洲的后脑勺,“先别动。”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爆破。床板剧烈一震,两人都被弹了起来。但没能弹多高,因为棚顶在身上压着。

  余远洲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中是丁凯复沉重的呼吸,丝丝拉拉地带着哨音儿。

  他用力挣着,急得哭出了声:“你被压住了吗?”

  “没事···别动···”

  “你起开!”余远洲在垫被里来回扭,“我不要你护着!!”

  丁凯复蹬着脚翻到垫被上,下巴颏儿抵着余远洲的头顶。手臂钳子一样,紧紧箍着他:“老实儿的···别让我···浪费力气···”

  漆黑一团中,橙黄的闪电一闪一闪。爆破声此起彼伏,间杂着凄厉的惨叫。

  黑暗里弥漫着烟尘和火药的呛味儿,还有浓重的腥。像红烙铁沁水,像杀猪场放鞭。

  床板已经碎了,余远洲掉进碎床板和墙壁的缝隙里。丁凯复弓趴在缝隙上方,像一块严实的棺材盖。

  余远洲想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可缝隙把他卡得死死的,恐惧也把他慑得死死的。他动不了,想不了,浑身冰冷发麻,像有无数针在扎。

  只能在爆破的间隔里,不停地呼唤着丁凯复,确认他的死活。

  “金枭?”

  “嗯。”

  “···金枭?”

  “嗯。”

  邦!!铛啷啷哐!

  “金枭···”

  “···嗯。”

  丁凯复的声音一次比一次虚弱,到最后只剩下闷闷的哼气。他的衣服被血泡透,领口耷拉下来,湿乎乎地拂在余远洲脸上。爆破每响一声,他的身子就震颤一下。

  那是一种没有活气儿的震颤,像一块被锅铲拍的猪皮冻。

  余远洲哭得脸都麻了,如同恐高的人跳伞一般,不停昏厥。

  昏厥,清醒,确认丁凯复的生死。再昏厥,再清醒···

  如此过了十分钟,爆破沉寂了。由远及近传来车轮碾石子儿的沙沙声,嘈杂的脚步,愤怒的吼叫,砰砰的枪声。

  暗淡的,橙黄色的光,从碎床板的缝隙洒进来。

  余远洲转动眼珠,能看到半个巴掌宽的外面。碎石上挂着猩红的血,模糊的黑影子,鬼火般摇曳。呼啦一下过去,呼啦一下又过去。分不清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他用力往上掀眼皮,掀到眉弓刺痛。终于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了丁凯复的脸。

  耷拉着头,沁在稀薄的橙光里。眼皮半閤,看不见眼珠。

  他是黑的,白的,红的。

  黑的是火药粉,白的是石膏渣。

  嘴半张,上嘴唇往鼻尖收缩,露出猩红的门牙。滴挂着粘稠的血浆,像生嚼了一大块牛肝脏。

  余远洲大脑嗡地一声,瞬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双耳嗡鸣中,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个男人在声嘶力竭地吼叫:“Abiola!!!(阿比奥拉:女孩儿名)。”

  但这声泣血的呼唤,随即就被湮灭进砰砰的炝声里。

  世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又变得无比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饶,有人在大笑。模模糊糊地交织在一起,顺着夜风散开,像厉鬼的嚎。

  “金···呜···金枭···你还···还在吗···呜···”

  丁凯复的眼珠在眼皮下滚了半圈,终究没能睁开。他呕出一溜黄红的黏液,大手顺着垫被往上摸。

  拿棒的大手,端炝的大手,老虎钳子似的大手。此刻竟像只碎了壳的蜗牛,半寸半寸地蠕动。

  他往上摸着,一点点摸着。隔着垫被,摸到余远洲的胳膊,肩膀,脖颈。没了垫被,摸到余远洲的下巴,嘴唇儿,鼻子,眼镜。

  最后摸到了余远洲的眼泪。大颗大颗,温暖而粘稠。

  他笑了下。极轻的,轻到像是一个寒战。

  随后他回光返照一般,手猛地张开,死死抠住余远洲的脸,捂住他的口鼻。

  就听不远处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Har yanzu akwai wani。(皮钦语:那儿还有人)”

  作者有话说:

  突然冒头。因为明儿要去展会,周四份儿放到今儿了哈。

  狗鱼预计这周回国,没回上就下周。《血玫瑰》是整本书最后一刀,扛过去就全都是甜了!

  那为啥在一起了还砍刀呢,因为我爽(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几把)。

  只能说爱上我算你们倒霉,都挺住了嗷!

第一百一十一章

  沙,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缝隙里出现一双黑拖鞋。脏兮兮的脚,皲裂的厚指甲往上翘。

  “da alama ya mutu?”黑拖鞋嘟囔了一句。声音轻松随意,像工作间隙里的闲聊。

  不远处响起另一个男声:“Ka harbe shi。”

  黑拖鞋笑起来:“Amma ba na so in lalata harsashi!”

  余远洲听不懂,只觉得分外恐怖。心脏缩成一个尖子,在腔子里乱扎。头也晕,像是吊着脚踝蹦极。

  黑拖鞋站了几秒,而后脚尖往外撇了下。

  就在余远洲以为他要离开时,听到了噗噗的几声响。

  伴随着响声,一个鲜红的刀尖,在他眼前极快地闪。滚烫的血,泼到了他的镜片上。

  丁凯复没有发出一点动静,没有做一点挣扎。

  总共四刀,一点也没有。一点,也没有。

  此刻他对余远洲的保护,伟大到像母爱。

  只要余远洲没事。哪怕他死。就算他死。宁可他死。

  大手紧噔噔的,铁骨钢筋一般封着余远洲的口鼻,力道大得要捏碎骨头。

  他爆发出了生命最后的力量。名为绝望的力量。

  时间静止了,世界失去了声响。

  直到天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余远洲架着丁凯复,一步一挪地往装甲车走。

  他没再唤他。

  没摸他的脉搏,没探他的呼吸,没听他的心跳。

  他甚至不去看。不看他狰狞恐怖的脸,不看他半闭着的白眼睑。不看他鼻孔外干涸的血沫子,不看他胸口的洞眼,不看他黑皮革似的后背,不看支棱出来的森森白骨。

  他不看。

  不看,就没有定论。没有定论,就还有希望。

  余远洲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一个希望。

  无能的希望。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缝隙里挣脱出来的。不记得怎么把丁凯复那么大体格架起来的。不记得是怎么穿过断壁残垣,不记得跨过多少尸块,不记得雨水多冰冷,不记得碎石扎进脚底板有多疼。

  他什么也不记得。但他一点也不恍惚。相反,他清醒极了,也冷静极了。

  他从丁凯复裤兜里摸到车钥匙,把人抗上副驾驶。放倒椅背,翻成侧躺。清理口鼻,垫上颈枕,系好安全带。

  从车后的储藏柜里拿出医药箱,用无菌的纱布罩住创面。拧开氧气瓶,把管子固定在鼻端。随后绕进驾驶室,轰起车子,顺着记忆往医院开。

  挡风玻璃已经碎了,雨丝细细密密地拍进来。

  他一边在黑暗里开,一边摁着车载电话。给警察打,给最近的医院打,给拉各斯最好的医院打,给大使馆打。

  他清楚地交代了两人的身份,所在地,以及刚才发生的事。更是预判到附近的医院会爆满,请求大使馆能够在泻湖(拉各斯最好的医院)取得特权。

  大使馆帮他联系到了最近的一支维和部队。他展开车上的纸地图,冷静地规划碰头的最短路线。

  车胎瘪了,不能猛打方向盘,也不能踩急刹车。他就这么小心地开着,在心里算着,在电话里平静地沟通着。

  他冷静得可怕。

  直到天蒙蒙亮,他终于看到了联合国维和车队,还有车队中间夹着的救护装甲车。

  白铁皮车身喷着蓝漆的UN,鲜红的十字。车尾开了,打头下来两个全副武装的战士,紧接着是四个医护。穿着迷彩服,戴着蓝口罩和无纺布帽。

  后面的事,余远洲不记得了。记忆中的最后,就是医护抬着担架往这边小跑的画面。

  医护背后是破晓的光。

  朱红。滚烫。

  ———

  余远洲小时候有过一个变形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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