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卿 第140章

作者:临安教司 标签: 古代架空

  “师父,我来。”青玄看着薛修已经疼得后背全湿,解开绑在自己背上的赵景宁绑在马背上,人转马肚,抱住了马的脖颈,薛修往后一退,青玄重新翻身上马,坐在了前面。

  出城已有十里,凉兵依旧紧追不舍,玄天盟众人皆咬紧牙关,不敢半分松懈心神。

  忽而自东响起一支令箭,薛修大喜,吩咐众人往令箭处去。

  又疾跑十里有余,青玄终见黎军黑甲,“梅”字旗迎风而来,将他们护在了身后。

  急急进了营帐,青玄的眼前早就模糊,他看不清前路,踉跄着把赵景宁放在床上,随即自己也脱力跪在了地上。

  这剑心来得太晚,他醒悟得也太晚了,青玄一手握剑,模糊中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袍底部,求道:“求你,喊医师救她,她是黎国的公主,救她……”

  “她不是。”怜悯的声音响起,“这一点你要想好,她不是。”

  青玄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差点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了无我的脸。

  一直撑着身子的青玄一下子就绷不住了,看见无我,他就像是看到了依靠,看到了希望。

  “师父,求你,我求你救他……我知道,您能救她。”

  “晚笛!”薛修草草包扎了一下断臂的伤口,脸色还是灰白的,就赶了过来。

  他看着青玄跪在地上,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去扶他,却被伤口牵动闷哼了一声。

  “师父。”青玄抬起头,看着薛修的断臂,心中涌上无尽的愧疚。

  “这你也要想好。”无我平淡的声音响起,他收敛了一贯的不着调,正色道:“你只能有一个师父,赵景宁也一样,她只能有一个身份。”

  “道长。”薛修怔了一下,想要插嘴,却被无我打断了。

  “就现在想,想明白,你的选择是什么。”

  在这样逼仄的时间里,无我逼着他做出决定。

  “你是谁?她又是谁?想清楚!”无我陡然严厉起来,“我给过你不止一次机会,是你没有开悟,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就当是你叫了我这么多年师父的情分。说!”

  青玄握紧了手中剑,眼中神情驳杂,他重新跪拜下去,道:“玄天盟弟子向晚笛求道长出手相救在下的师妹。”

  片刻的寂静后,无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出去等着吧。”

  向晚笛扶着薛修出了帐子,重新找了个地方给他包扎断臂的伤口,他愧疚地头都抬不起来,“师父,都是因为我……”

  “傻孩子。”薛修摸摸他的头,“当年你剑心不稳,师父闭关不在你身边,是师父没能保护好你。我虽然断了一只臂膀,但是谁说一只手就不能拿剑呢?说不定玄天剑因为改成左手而变得更加厉害。”

  听着薛修豁达的笑声,向晚笛心中却没有那么轻松,他知道对于用剑之人失了惯用的手是多难,可薛修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略过去了。

  “师父放心,我会撑住玄天盟的门楣。”向晚笛保证,他顿了一下,道:“只是景宁醒了之后,师父能不能收她为玄天盟的弟子。”

  薛修的眼中满是慈爱,道:“你都在道长面前说了,我怎么会不全了你的心思,只是陛下那边……”

  “师……”向晚笛咽了“师父”两个字,改口道:“无我道长既然如此说了,陛下那里便是准了的。”

  一个时辰后,无我从营帐中出来,向晚笛急急地道了谢,便进去了。

  无我甩了一下拂尘,瞥了一眼击退凉兵回来的梅韶,懒懒地伸了一个腰,叹气道:“跑了一趟北地,把徒弟跑丢了,真是不划算!”

  梅韶看着无我的眼神带着探究,他意有所指道:“道长进了宫,跟着在下过来的时候,好似早就知道会有如此的情形,倒是我,从来不知道道长还有行医救人的本事。”

  无我哼了一声,眯了眼睛笑道:“将军不知我,我却知将军。巫族的金蛊传到将军手上,居然只能有分命这样的作用了,也是暴殄天物啊。”

  梅韶闻言一惊,眼中流露出危险的暗涌,压低声音道:“道长究竟是谁?”

  无我浅浅一笑,避开他这个问题,道:“将军在这儿还要待一段时间,我就不跟着将军回都了,我这就慢行回去了。”

  梅韶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越发深沉,他和无我少有交集,可他也知道能在先帝之时被封为国师,无我也不会只有坑蒙拐骗的本事。可未卜先知这样一个能力放在凡人的身上也太骇人了。

  “既然道长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局面,当初为什么不在平都阻止,要千里迢迢地跑到北地来呢?”梅韶突然发问,无我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往前走,就在梅韶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无我叹了一口气。顿住了步子。

  明明他们已经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可那声叹息却像是就在梅韶的耳畔。

  “我心软了。”无我低笑一声,“徒弟走上了迷途,师父总是要担负起一些责任的,不是吗?哪怕他犯的是不可饶恕的弥天大错,哪怕我已经尽力纠正,哪怕他是自食其果,我还是心软了。可有的心软能够弥补,有些却弥补不了。”

  梅韶怔了一下,很快意识到无我这段听着发自不内心的话好似说的不是向晚笛……

  他还想开口再问,忽而一阵迷雾漫起,遮挡住无我的身影。

  半晌,风过雾散,已无人影。

  ——

  秦承焘身死,秦承泽重伤,凉兵军心大乱,梅韶趁机挥师北上,收复三州,重掌晋西之地。

  凉兵溃败,据燕州不出,秦承泽护秦承焘尸首回凉国王庭,声泪俱下,回禀凉国帝后燕州之事,凉国皇帝勃然大怒,命秦承泽以皇室子弟之身亲自领兵,举国之力,全军缟素,南下破黎。

  王庭全是刺眼的白,就连安置孟烨的院落也是这样。

  孟烨坐在床上无意识地发呆,屋中炭火烧得很足,他只穿着单薄的衣裳也不觉得冷。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孟烨没有动,轻声自言自语道:“好像已经入秋了,燕州的马场草该枯了,却正是可以打马球的好天气……”

  进来的人在收拾桌上的杯盏,没有回应。

  孟烨也知道不会有回应,从秦承焘要他之后,秦承泽便将屋中的人全数换成了哑奴。之后秦承泽又跟着秦承焘离开了王庭,他就被关在这个屋子里,也只有哑奴一日三次进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会发出些声响。

  这和被关在牢里没有什么区别,孟烨不想成为一个沉默的疯子。秦承泽在他每日的饮食里下了药,他每日清醒的时间不多,浑身也没有什么力气,马上练就的一身好功夫生疏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原先和梅韶厮闹时比过的腰腹肌肉早就变成了软软的一片。

  他已经被秦承泽废得彻底,从心到身,要不是顾忌着府中人的性命,挂念着逃出去的父亲母亲,怀着对黎国北境百姓的愧疚,孟烨根本撑不到这么久。

  他的内里就像是被野火烧过的枯草地,枯黄得彻底,板硬的泥土再生不出半点翠绿。

  可他还保留着一点自尊,在秦承泽囚禁他,强制占有他,将他那点可怜可笑的自尊都剥蚀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他竟然还保留着一点可笑的自尊,他最后的底线——他不想变成了一个疯子,因为长久没有与人交谈而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

  收拾屋子的哑奴也已经习惯他的自言自语,通常都是他们做他们的,孟烨说他的,互不相干。

  可等到脚步声往里转的时候,孟烨觉出不对头了。

  秦承泽不肯任何人转进屏风内与他正面相对,会往里走的只可能是秦承泽。

  孟烨虽不知道外头的情形,可他能明显感受到秦承泽这次回来底气足了很多,往常他还遮掩着装一装,少有几次留宿在孟烨这里都克制得不行,生怕弄出些动静,可这次回来之后,秦承泽来找他次数越来越多,孟烨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来人好像是一直盯着孟烨,不过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看出来了,他的步子顿住了。

  “小侯爷。”

  隐忍的声音、陌生的称呼让孟烨一怔,而后缓缓地转过头来。

  “将军让我来接您回家。”褚言不忍地看着他手腕上露出的青痕和裸露脖颈上暧.昧的痕迹,强忍住鼻腔里的酸涩,从怀中掏出梅韶日常戴的一根金簪,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在离床前还有两步的距离时顿住了,将簪子递到他的眼前。

  “小侯爷。”褚言放缓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他,“侯爷他也很挂念您,再三嘱咐我把您好好带回去。”

  “父亲……”孟烨眼中弥漫着迷茫无措的神色来,而后又像突然惊醒一般,徒劳地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像是不想让褚言看见自己身上难堪的痕迹,可他很快意识到这样的掩盖是徒劳,无力地垂下手。

  孟烨长久地没有与人交谈,就连对话都要想一下,他艰难开口,听见自己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进来的?”

  “秦承焘被景宁公主刺杀,不治身亡,秦承泽带着秦承焘的尸首回到王庭,凉王想要和姜国联手,便请了李安来凉国做客,我是跟着扮做李安的随从进来的,没有叫秦承泽看见。”褚言看着孟烨微微皱了眉头,贴心地解释道:“如今李安是姜国的太子,而姜王李成继在月初就抱病不临朝,姜国朝中大小事务都是李安在照管,而他和我们将军是盟友。”

  孟烨喃喃道:“景宁公主她……

  提到这里,褚言眸光微暗,轻声道:“秦承焘为了羞辱黎国,求娶景宁公主,公主外柔内刚,于大婚当日刺杀秦承焘后,自刎而亡。后尸首被青玄道长护送回平都,陛下开中门亲迎,言景宁公主不是和亲,乃是殉国,三军皆白,挥兵北上,兵临燕州。”

  孟烨眉心微动,闭上了眼睛,一口气梗在喉间怎么也消不去。

  又死了一个黎国人,因为他,全是因为他。

  在他被囚禁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黎国人死亡,在他们死亡的时候,他却被始作俑者强压着欢好,真是太恶心了……

  “小侯爷,跟我走吧,他们才开始宴饮,我们有足够的时间逃走。”

  “秦承泽在燕州受了重伤,是胸口的那三刀?”孟烨突然出声问道。

  “三刀?”褚言意外道:“景宁公主用的是剑,而且只刺了一下,便抽身朝秦承焘去了。”

  当时秦承泽带伤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胸膛上的伤,孟烨就看出不对劲了,两处平整,看着就是一气呵成刺的,另外一处却伤口凝滞,边缘弯曲,像是为了刻意掩盖原本的痕迹一般。

  赵景宁本为女流,接触剑的时间也不长,就算被世间数一数二的剑术大家指导,从青玄以观中清修抵挡住秦承焘的试探开始,到现在也不过一年多。在秦承焘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刺杀确实有可能成功的,可那个时候秦承泽还在高台上,她的胜算便小了许多。

  孟烨清楚秦承泽在外头武功并不外露,可他真正的实力有几分自己是知道的,他要是有心救下秦承焘,赵景宁得不了手。

  是秦承泽漠视了赵景宁的刺杀,甚至在背后还推波助澜了一把,除去了对他来说最大的阻碍,还能将祸水东引,将君王之怒全部引导到黎国,这样只要他再得些军功,攻打黎国为秦承焘的母家出了这口恶气,做出被他们同仇敌忾的样子,他便能在朝中脱颖而出。

  凉国主君只剩下他这么一个血脉,皇后又记着他为秦承焘报仇雪恨的恩情,再怎么疼秦承焘,他人毕竟已经死了,为了母家她会将秦承泽认到自己膝下,做足了嫡母的宽厚,为秦承泽以后上位留一条自己的后路。

  各取所需,恩怨纠缠,说到底筹谋的不过还是最上头的那个位置。

  秦承泽有野心,够狠辣,也有手段,确实是黎国最大的隐患。

  梅韶既然派褚言来,一定是商量好了万全之策,能够救出自己全身而退,可回到黎国之后呢?

  秦承泽很快就会怀疑到李安身上,即使他拿不到证据,可只要在他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对于现在梅韶和李安的筹谋便有百害无一利。

  “梅大哥和李安联手有几分把握?”孟烨沉思半晌,问道。

  “七八分的把握总是有的。”褚言回道。

  孟烨看向褚言的眼神散出坚定的亮光来,褚言恍然觉得他像是一下子变了一个人,即使依旧是一副虚弱的样子,可眸中的寒光却令人胆寒。

  “那我就为黎国补上那剩下的两三分。”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如今浅浅一笑像是砸在了褚言的心里。

  时光仿佛在他眸间倒溯,他依旧是那个纵马大笑,肆意飞扬的燕州小侯爷。

  孟烨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却没有下去。

  “我记得你那里有一味药。”

第189章 遗金簪

  被放倒的哑奴醒了,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就往孟烨的房中跑。

  他跑得急,直到屏风前才想起秦承泽的规矩,收了步子,看了一眼屏风后头坐在床上的一个影子,犹豫半晌,还是敲了敲屏风。

  “怎么了?”孟烨淡淡道。

  哑奴辨出是他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心中还是惴惴不安,索性没走,就站在那里,一副要看着他的样子。

  孟烨瞥了一眼外头的人影,提出他被囚禁之后第一个的要求。

  “水汽重,把屋中香点上吧。”

  哑奴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户外弥漫的雾气,默默去点香炉。

  房中留的还是孟烨在镇北侯府时常用的一味香——那是赫连勾月特意翻阅古书调配出来的,香味凌冽清爽可又带着春日和暖时的阳光味道,被叫做是“雪下春”。

  “雪下春”的香气被水汽晕染得些许湿润,丝丝缕缕地缭绕在孟烨的四周,他缓缓闭上眼睛养神,不知过了多久,床铺微微一陷,孟烨睁开眼,瞥了一眼眼前人,又将目光移开了。

  秦承泽伸在半空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抚上他的脸颊,孟烨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就像是一个木偶一般任由他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