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犬 第48章

作者:文云木 标签: 古代架空

  “也就明后两天,定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画良之小叹一声,没说话,抹了把嘴,继续往肚子里海塞。

  “今晚别回去了,住我这儿,免得保不齐他还要怎么欺负你。受了气不能硬咽,你知道你现在就跟只兔子似的吗。”

  “兔子怎么了。”画良之蓦然一笑,道:“我不回去,那疯子若是发现我跑了,怕是要翻了城的逮兔子。”

  “兔子觉得自己弱小,活该生出来就被人吃,所以即便受了伤,一辈子也都不敢喊疼。它怕喊出来激发狩猎者更猛烈的扑杀欲,也怕自己暴露了弱点,所以兔子不叫不喊,活受人欺负。”

  季春风气得咚一声捶桌,画良之把肉咬在嘴里,他觉得鼻子里特酸,就使劲咬着鸭子骨头,强忍。

  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别人说点话就委屈,跟个娘们儿似的。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季春风怒其不争,又不敢怨他,知道他现在心里藏的全是伤。没胃口是,假装不在意自己的手废了,也是。

  “意气风发的翊卫画大人,笑面狐的名声无人不知,可从来没让过一个看不起你的人四肢健全从面前走得出去,刚愎自用,天地不惧的。怎么偏要这么忍他一个!”

  画良之默不作声,只把嘴里骨头咬得咯吱响。

  “别回去了!”

  季春风拍案而起,喊道:“我今儿决不放你回去,降罪也不放!他要翻城就让他翻,明儿罪加一等,让他做不成王爷,沦落街头,遭人唾沫淹死!”

第47章 假面

  画良之到底忍不住,开始掉泪儿。

  他还生自己气,气怎么就忍不住,干脆背过身去捶自己脑袋。

  可给季春风吓坏了,以为他又想不开,自己一时冲动把话说得狠,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人,再被说崩了怎么办。

  他是真的心疼,真想要潜王的命。

  画良之一直低念着骂自己没用的东西,忍得浑身都哆嗦,那只会带兵凶人的骁卫手足无措,茫然往自个儿身上抓了抓手,再彷徨着落到画良之背上。

  像安抚孩子似的拍起来。

  “良之啊……”

  未几,忽把拍着背的手挪到身前,去摘他面具。

  “没事儿,你哭。戴着它不方便,我摘了,我替你保密,成吗。”

  画良之后背骤地一僵。

  慌张坐直了身子。

  夜深烛影摇红,刹那间停滞的不止是画良之的哭声。

  更是目光,呼吸,以及……屋内流淌的空气。

  那妖狐面具解了一半,只露出半个鼻尖,和吃了鸭肉以后带油光水滑的唇。

  不过没什么血色,苍白可怜。

  季春风撑在桌上,手伸到脑袋后边,去解假面的卡扣。

  画良之登时窜了激灵,慌不迭地紧着喊了声:“别!”

  他守着条线。

  面具下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让人看,就是交不至心的意思。

  人都快死了,走投无路都到了我家门口,还想怎么……

  “画良之!”季春风声音不觉高了些:“我又不嫌你,你生得什么样,不都是我兄弟!”

  画良之怔了片刻。

  猛地起身,夺过丢在一边的狐裘,拔腿就跑。

  他觉着丢脸。

  莫名其妙跑人家门口蹲着,一进来就跟饿了十天的饿死鬼似的塞东西吃,还因一句话就哭得一塌糊涂,险被摘了面具。

  重活一次,莫名变这么窝囊,真不如死了算了。

  季春风急着追,门房管家火急火燎喊着大人往里跑,撞了画良之再撞季春风,被扒拉转十来圈儿,咚一声撞了墙,都没人答理。

  画良之没什么力气,冲到门口时腿已经软了。用着身上最后一丝力,刚咬牙把门推开个缝——

  “准了,真就在这儿。”

  前门从外头被一双手扯个大开,失了重心没站稳,一个踉跄摔进个怀里。

  “大人!王爷……王爷提剑堵门口了,您看怎么——”

  办字没出口,管家听见大门开的声儿,跟季春风一并驻在原地。

  桂弘低头看向怀中人,愣了好一会儿,乍笑出声来。

  “画大人投怀送抱,怎么回事啊。是季大人满足不了了?”

  又看他满身虚汗,神色恍惚,三皇子心头咯噔一声,补了句:

  “还是说,被趁人之危,遭人欺了。”

  “别胡说!你一个人到这儿做什么。”

  画良之不想把事儿牵扯上季春风,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脱身,无济于事,反倒被往那胸口里按得喘不过气。

  “当然是找你啊。就知道画大人在这儿,本王说了不许你出去,堂堂禁军翊卫,又不是什么黑衣贼,竟还会翻窗了,怎么,王府那么大的院儿,还锁不住一条狗?”

  桂弘神色犀利,话锋对着画良之,目光却是向着季春风。

  季春风早怒气填胸,若长枪在手,早该逼出刃去,不惧挺身,正色道:

  “应您所言,画大人乃是禁军武官,岂容你这般低辱!”

  桂弘把画良之捞到身后,阴邪一笑,道:“是父皇赏给我的,我怎么样他,关你何事?”

  桂弘往前几步,手里长剑咚咚敲了三声门框,指向季春风。

  他眼中那股疯劲儿,带着毛骨悚然的无声狂笑,加之人高马大,皇子身份,谁能不怕。

  这可是个疯子。

  “残害忠臣的皇粮蛀虫……!”季春风捏拳咒骂,反口争道:“有本事你连我一并杀了,罪加一等,到时一并下了地狱也不让你好过!”

  “话都跟你说一样。”桂弘不爽地挑了眼身后的画良之,怠缓道:

  “地狱我自会下,不过还轮不到你送。”

  说罢,长剑挥起。百锻薄刃相映月光,银辉曜曜刺破长夜,晃地照亮人面!

  画良之速闪身拦到他二人中间,抵住桂弘手肘,试图把他往后推——一个力弱体虚的病患,想去攘个身材魁梧的疯子,分明天方夜谭。

  但画良之还真就半推半就着他,一并倒出了前门门槛。

  “回,这就回。”他仰头,从下颌处看向桂弘泛红阴鸷的眼。

  想他这些时日当也是个耗神难眠,生熬硬捱过来的。

  这般配合,想必他也没有要将事儿闹大的意思,正就着自己顺水推舟,好下得了台阶,又带得走自己,便道:

  “别闹了,我同你回。”

  季春风见状更是不甘罢休,恨其不争地急声喊:“画良之!你硬气点!怕他做什么,回来!”

  “画良之!回来!!!”

  “王爷,走吧,走……”

  桂弘笑得狂妄,不顾季春风在后头瞎喊,拽起画良之就走,本来就身子虚得风一吹就倒的人,给他扯得像在飞。

  转了个街角,再拎鸡似的塞进个早候在那儿的马车里。

  车里火盆烧得可旺,桂弘进去直接给他按进锦织的软垫,再把狐裘当被子似的盖他身上,压严了边儿,才松口气,坐到地上,抬头瞅他。

  画良之陷在垫子里,斜眼盯着脚底下坐着的人。

  “胡闹。”

  “是你乱跑!拖着这身子还敢出去,不怕晕在哪儿让人卖了吗!”桂弘气得不行,不敢大声骂,气息全压在喉咙里,说:

  “哥,你知道我叫人端晚食进去,看你不在,吓成什么了!还以为你又要……”

  “要什么……”画良之懒洋洋闭了眼,是这马车里太暖和,温得人倦意直涨。

  “我哪儿敢再死啊,届时你怕是要砍了阎王爷,强给我揪回来。”

  “你喜欢季春风那小子?”

  桂弘冷不丁一问,画良之倏然睁眼,再不耐烦地闭上,须臾间像是瞥见了什么水波,反正先啧了声:

  “屁。那是兄弟。你哥不喜欢男人不知道吗,别满脑子装得都是狗屎。”

  哪儿来的水光。当是自己累得眼花,看错罢了。

  但他又耐不住好奇,稍将眼睛眯开条缝,往桂弘那儿偷看去。

  这疯王爷那么大一条身子,跟叠了一折儿似的全挤在马车角里,红着双眼,掀起眼往上皮瞧自己。

  嘴角咬得委屈,下巴都跟着起了核桃褶儿,不是错觉,他是真含了泪儿在眼里,眉头压得他眼尾低垂,活像只犯事儿的犬。

  “……”

  画良之睁开半只眼,冷道:

  “哭个什么。”

  桂弘把鼻子一抽,视线甩到边儿去,闷声道:“谁哭。”

  哪知错事憋屈的犬可不能劝,不然本还心里半愧疚半伤心的,一遭关心,全成了委屈。

  眼泪儿跟断了线的珠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起先着了慌,试图拿大袖去遮,去抹,后来知道藏不住了,干脆瘫坐地,抽嗒得肩膀发抖。

  接着撒泼打诨地喊:“那你跑他那去,我要不来找你,你就要同他睡了吧!”

  画良之搁底下踹他一脚,使不上劲儿,疼不着,倒是足够僭越。

  “睡什么睡,能不能想点干净的!我就是出来透风,身无分文,饿了,没地儿去,好蹭个饭吃。”

  桂弘呜咽几声,眉头皱得成了川。堂堂王爷挨了属下一脚,反挂着一脸鼻涕泪儿的傻乐呵起来,嘿嘿往前爬了几步,两手抱住画良之的腿,在他裤腿上蹭掉的鼻涕,枕着膝盖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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