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者 第8章

作者:折一枚针 标签: 乔装改扮 天之骄子 机甲 玄幻灵异

  一个人突然从门边——应该是门边,房子已经塌了——翻起身,蒙着满头满身的土向他爬过来,不是哥哥,是吕九所,看见岑琢的样子,他两只眼睛瞪得血红。

  岑琢这才往自己的左肩上看,如果可能,他永远不要想起这一幕。

  “啊啊啊!”他疯狂嚎叫,吕九所把他抱在怀里也不行,他搂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歇斯底里地喊着,“哥,我疼!我疼死了,哥——!”

  一抖,岑琢在他昂贵的羽绒被里醒过来,满脸都是泪,左腹部火辣辣的,可能是骑摩托把伤口挣开了,他下床开灯,从抽屉里翻出棉布和酒精,熟练地包扎止血,然后捂着伤口坐下,一扭头,看见窗外的月亮。

  “哥……”一叫出这个字,鼻子就酸了。

  他哥的尸体没找到,可能是炸碎了,那条小巷七十多口人,只有他和吕九所两个孩子活下来,乞儿一样流浪到附近的白城,成了两个混蛋。

  “呵,”岑琢苦涩地笑,颤着手点燃香烟,吁出一口长长的烟气,“岑琢,别忘了你从哪儿来,别搞错了你往哪儿去。”

  他只想沉阳的孩子们不要像他,十几岁就失去了家人,失去手臂。

  枯坐到天亮,顶着一双黑眼圈,他特别想吃面片儿。

  找谁一起去呢?

  从会长楼出来,一路碰上高修、元贞、吕九所,他都没开口,一直走到拆装车间,脚欠地踹了下门:“老逐!”

  车间里,逐夜凉抱胸靠着墙,挺帅的姿势,正和什么人说话,岑琢探头看,是贾西贝那个娘娘腔:“别聊了,陪我出去一趟。”

  他转身去踩摩托,车子发动起来,逐夜凉走出车间:“你怎么这么粘人。”

  “就粘你,快点。”

  逐夜凉上他后座,岑琢一脚油冲出伽蓝堂。

  战争时期没有商铺,只有黑市,当然黑市不卖早点,岑琢骑着摩托在居民区里乱转,最后没办法,只好去敲普通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战前出生的人和战后出生的不太一样,眼睛里有些温和的东西,对社团也没那么崇拜。

  “会做面片儿吗?”岑琢不太礼貌地问。

  老太太打量他,又看他身后的逐夜凉。

  “钱没带,”岑琢从腕子上摘手表,“拿这个去换。”

  老太太向他们敞开门:“不用了,我这么老,也用不着钱。”

  岑琢随她进屋,屋子不大,她一个人独居,窗边是一张小桌,他和逐夜凉对面坐下,稍有些局促。

  “你是让我陪你来吃饭的?”逐夜凉问。

  “嗯啊。”

  “你是怎么选的人?”

  “想和你一起吃,就找你了。”

  “你看我像用得着吃饭的样子吗?”

  “哦,”岑琢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喊老太太:“就一碗!”

  逐夜凉站起来,他不喜欢看人吃东西,虽然肉体早没了,但味觉和吞咽的记忆还深深刻在意识里,让他不舒服。

  走出屋子,这是一片低矮的居民区,家家在做早饭,炊烟从烟囱里升起,在高处聚成一团,一个平穷而安静的小城。

  转过头,是老太太的窗子,岑琢坐在那儿,隔着脏玻璃和他对望,孤零零的,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逐夜凉别开脸,他向来对别人的喜怒哀乐视而不见。

  很快,面汤的香气飘出来,屋里有说话声,还有拖动椅子的声音,接着岑琢踢开门。

  “怎么了?”

  “不想吃了,”岑琢背对着他,发动摩托,“妈的心烦,我出来就想吃碗老面片儿,她搞得……反正不是那个味儿。”

  逐夜凉明白了,这小子根本不是来吃面片儿的,是来寻找一种回忆:“喂,有些味道,没了就没了,你懂吧?”

  岑琢霍然回头,红着眼瞪他。

  看来猜对了,逐夜凉接着说:“你活着,可以去尝新味道,新新老老的味道在一起,就是你的一生。”

  岑琢咬着牙,不说话。

  “吃了再走吧。”

  “不饿!”岑琢朝他黑脸,话刚说完,肚子就咕噜叫,搞得他很没面子。

  “快点,我等你。”

  岑琢踹了一脚摩托,撸着头发返身回屋,把门重重摔给他听。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也没开口,岑琢吃多了,让风打得难受,一手扶着车把,一手回头拽逐夜凉的御者舱。

  “干嘛?”

  “想吐,让我进去待会儿。”

  “想吐还进来?”逐夜凉扳开他的手,“我可不想当日月光。”

  “我他妈难受!”

  逐夜凉才不管:“我的御者舱不能坐。”

  岑琢狠狠砸他:“为什么?”

  “规矩。”

  “我就没见过不让坐的骨骼!”

  “我讨厌有人在我里边,”逐夜凉的声音冰冷,“这条线,谁碰谁死。”

  他说得很清楚了,岑琢抽回手,他从早上出来就憋着一肚子气,恶心,头上出虚汗,手也没劲,逐夜凉没说什么,但铁手覆在他手背上,帮他扶稳了把。

  “嗯……”岑琢松开手,不管车了,头往后靠在他胸甲上,暖烘烘的很舒服。

  “面片儿好吃吗?”

  “还行,”岑琢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你从来没有过御者?”

  逐夜凉冷声:“我那根‘东西’没‘插’过别人。”

  他指的是连接器。

  “哈哈哈!”岑琢大笑,“我喜欢你!哥们儿,你贱得不招人烦!”

  逐夜凉点头:“彼此彼此。”

  回到伽蓝堂,逐夜凉在拆装车间下车,岑琢把车开走,车间工作区没有一个人,逐夜凉觉得奇怪,音频采集器传来信号,是楼上的控制室。

  他启动静音设备,走上楼梯。

  “……让人揍了?”

  “不小心磕的……”

  里头是元贞和贾西贝,贾西贝的下巴青了,眼眶上有一个正在出血的伤口,元贞则穿着高级干部的黑西装,把他堵在操作台后头。

  “揍了就是揍了,你这样的,谁能忍住不揍你。”元贞说。

  贾西贝没出声,抖得像个筛子一样。

  “社团不需要娘娘腔,收拾东西,赶紧滚。”

  贾西贝抬起头,眼圈红了。

  “少给我装可怜。”元贞抬脚踹在操作台上,咣地一声。

  “别让我走行不行……”贾西贝用肮脏的工作服袖子擦眼泪,“我没有家可回,伽蓝堂就是我的家……”

  “我不管你什么家不家的,”元贞打断他,“高修已经让你影响了,你天天黏着他,对他的威望很不好。”

  贾西贝拼命摇头,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我没黏着修哥,是修哥对我好……”

  “你就是利用他心软,霸着他,”元贞揪起他的衣领,把矮小的他拽得两脚离地,“高修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一起跟着岑哥从白城过来,我不会看着他让你这么个垃圾缠上。”

  贾西贝难受得直蹬腿,小手无力地抓着元贞的西装领口,元贞捏住他的下巴:“你想就这么靠撒娇耍赖,在社团混一辈子?”

  “我……会努力,抬钢板、修骨骼,”贾西贝边哭边说,“给哥哥们收拾屋、洗衣服,我会努力的!”

  元贞厌恶地扔开他,看看自己的手,上头沾满了黏糊糊的眼泪:“我操,不揍你一顿我真要吐了!”

第8章 救生舱┃轻轻的,太阳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蹭了一下。

  逐夜凉不喜欢管闲事,每个社团都有霸凌,强奸、自残,出人命,他见得多了。

  离开拆装车间去会长楼,高修在一楼守卫,看见他没拦着,应该是岑琢通过气儿。

  但他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九哥在。”

  逐夜凉无所谓,他只想找个地方待着。

  岑琢这小楼不错,总共三层,一层是大客厅,二层有会客室,三层是生活区,逐夜凉上二楼,随手握住一个门把手,正要拧,里头传来岑琢的声音:“哥,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有没有这事?”吕九所问。

  静了一会儿,“没有。”岑琢答。

  吕九所的声音有些抖:“你居然骗我……”

  哎……逐夜凉无语,今天怎么走到哪儿都是这些破事儿,他松开手,想换另一间去拧,这时岑琢的声音高起来:“你在会客室装监控?你他妈监控我!”

  逐夜凉停步。

  吕九所毫不示弱:“我不装监控,你他妈跟女人跑了我都不知道!”

  在会客室装监控很正常,社团老大和家头为了一个女人吵得不可开交不正常。

  “九哥,只要我和金水在一起,等灭了88号,沉阳就太平了,老百姓再也不用担心吃饭的时候有炮弹飞进来,再也不会有人因为社团火拼而失去家人,每个孩子都可以健康长大!”

  吕九所轻声说:“我根本不关心沉阳,”接着,他吼,“你有没有想过我!”

  岑琢没出声。

  “我用我的一切陪着你,你却找个女人插在我们中间,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九……”

  “我问你,我是什么!”

  逐夜凉愣愣盯着那扇门,不管什么原因,岑琢作为会长,纵容家头这样跟他对峙,都是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