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者 第85章

作者:折一枚针 标签: 乔装改扮 天之骄子 机甲 玄幻灵异

  逐夜凉绕开他,向窗边走去,初夏的江景,正好。

  “还记得江汉的夜吗?”白濡尔站在他身后,“斑斓的灯映着水面,微风吹拂,我们在无量城的最高处,像要乘风飞去。”

  逐夜凉记得,一辈子也忘不了,他曾经以为那就是最美好的时刻,后来他才知道,那样纸醉金迷的夜,都不如荒野露宿时身边的一声叹息。

  白濡尔忽然说:“那时候,你的眼里只有我。”

  逐夜凉转身要走。

  他拦住他:“怎么,不想承认了?”白濡尔踮起脚,和他过去经常做的一样,攀着逐夜凉的胳膊,“年少轻狂,怕人提?”

  逐夜凉漠然:“我们什么都没有过。”

  白濡尔笑了:“我没有,是你有,”他靠过来,贴着他的胸口,“你那时候不是还嫉妒马双城吗,怪我跟他走得近,怪我告诉他牡丹狮子的真相。”

  逐夜凉低头看着他:“那时候我真傻,不只是马双城,我嫉妒每一个人。”

  他欺上一步:“所有人都喜欢你,漂亮、聪明、坐拥天下,我算什么,除了是你的青梅竹马,我什么都不是。”

  “不,”他再次欺上一步,“我还是有点价值的,我所向披靡,你想要的,我都跪下来双手捧着送给你。”

  白濡尔连连后退,气势却不弱,这么多年,他们谁强谁弱早就定了:“叶子,我希望你能一直傻下去。”

  多么狂妄自大,多么不近人情,逐夜凉不理解,过去的自己是怎么为了这样的一个人出生入死、斩尽杀绝。

  或许,那时的自己,也和他一样。

  岑琢……这个名字冲进心坎,让他悔,让他痛,让他恨不能马上飞到他身边去。

  “现在,”白濡尔苍白的手碰着逐夜凉的御者舱,这个只有他进去过的地方,“我们也许可以试着……”

  逐夜凉推开他,大步走出卧室,经过中厅、大厅,砰地一声,带上门。

  白濡尔站在原地,许久,才把手放下。

  窗外,裳江的夜正温柔。

  第二天,早饭在驾驶舱吃,食物是元贞从底舱储藏室拿来的,逐夜凉亮起两肩的照明灯,俯视众人:“岑琢很可能已经被秘密送往江汉了。”

  此言一出,高修三人露出紧张的神色,在他们眼里,江汉是个传说中的地方,危险、神秘、不可企及。

  “我的计划,”逐夜凉宣布,“先到成沙取我的装甲,然后顺江而下,进入江汉中心。”

  白濡尔没抬头,幽幽地牵起一个笑。

  “可是,”贾西贝担忧,“从成沙到江汉,这么长时间,岑哥得遭多少罪呀,”他眨巴着大眼睛,“我怕……”

  高修看着他,偷偷的,像看天边的一朵云。

  贾西贝舔了舔勺子,低下头:“我怕岑哥等急了。”

  他说的这些,逐夜凉都想过:“以我们现在的速度,直奔江汉最快要四天半,这是审讯囚犯的黄金期,也就是说,我们中途去不去成沙,这顿皮肉之苦……岑琢都少不了。”

  他一副钢铁身躯,一张机械面孔,没人看得出他说这些话时,CPU里的巨大波动。

  “你的外装甲,”元贞问,“就那么重要吗?”

  “没有配套的外装甲,”逐夜凉指着自己的一身骨架子,“狮子吼发挥不出最大功率,普通装甲承受不了那么大的能量,一震就碎。”

  洞穿尧关的合金墙、荡平七芒星的包围圈、横扫兴都的骨骼军,居然还不是狮子吼的最大功率。

  “而且,”白濡尔开口,“牡丹狮子的外装甲可以模拟环境色,也就是俗称的拟态,要想潜入染社总部,这是必须的。”

  拟……态?元贞他们愕然对视。

  “就这么决定了,”逐夜凉拍板,“分头做好战前准备,明天这个时候,广目天王号将冲击成沙水门。”

  水门,顾名思义,是横断江面的一道闸门,类似尧关之于太涂,是进入成沙的门户。

  吃过早饭各自散去,白濡尔唯独把高修叫住:“喂,那个和我有仇的小子,”他这样称呼他,“能不能帮个忙?”

  高修对他是戒备的,这家伙是逐夜凉谎言的核心,是曾经的天下霸主,他闷声问:“干嘛?”

  白濡尔吃力地起身,漂亮的睫毛一扇:“跟我来。”

  高修跟他走上三层舷梯,他上得很慢,甚至有些抖,即使这样,高修也觉得他是有魅力的,一度权倾天下的魅力。

  回到房间,白濡尔从床头找出一盒药膏:“帮我涂一下背上的伤。”

  高修没接:“为什么找我?”

  白濡尔发笑:“我还能找谁?”

  高修的眼神阴沉:“你就不怕我掐死你?”

  “怕,怕死了,”白濡尔一副玩笑的口气,把药膏塞进他手里,唰地把衣服脱了,面朝下趴在床上。

  床很大,显得他更瘦了,高修跪上去,床太软跪不住,以一种狼狈的姿势,撑在白濡尔身上。

  “轻一点,”白濡尔半回着头,用那只迷离的眼,轻轻地扫过他,“把我弄疼了,饶不了你。”

  高修瞪他,笨拙地挖出药膏,向那片溃烂的背抹去,背上没有龙,也没有凤,堂堂的狮子堂千钧,竟然没接受过纹身。

  “嘶……”白濡尔的肩胛挺起来,形成一条单薄的弧线,“你手好重啊。”

  高修没伺候过人,这种事过去都是别人给他做,比如贾西贝,一想到那个人,手上就一颤。

  “你掐不死我,想疼死我是吧,”白濡尔在床上蠕动,“你们这些人,一个、两个,都让我不痛快!”

  高修知道他说的是谁:“逐夜凉一心一意要去救岑琢,你不爽是吗?”

  白濡尔重重地喘,头上出汗了:“是啊,我在那个黑牢里等了他三年,每天每天,不知道要叫多少遍他的名字,可他来了,一切却变了。”

  每天每天每天,都想。

  高修涂药的手用了力。

  “明明……”白濡尔在他手下忍痛,“明明是我在前头,我们一起长大,二十年,凭什么那个岑琢一出现就把什么都夺走?”

  高修一把握住他的肩膀。

  宠着贾西贝、一直保护他的人明明是自己,元贞凭什么后来居上,靠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他从身边夺走?

  白濡尔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一瞬,又明白了:“说到了你的痛处?”他翻过身,“你也被人横刀夺……”

  高修的手从肩膀移到他的脖颈。

  白濡尔一点不怕他,挥开他的手,拿起药膏坐在床边,“那我们真是太像了。”

  高修垂首看他,看他自己涂抹胸前的疮疤,纤细的手指,皱起的眉头,还有汗,皮肤上的透明药膏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冲动,劈手夺回药膏,把他重新推到床上,跨上去,两腿夹住他的腰身,箍住,有种不容反抗的霸气。

  白濡尔先是愣,然后笑了,笑得伤花怒放:“这样好,这样才够男人。”

  越是脆弱的人,越喜欢浮夸的赞赏。

  高修的脸红了,从白濡尔这里,他似乎找到了一种自信,一种怪异的温柔,让他误以为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和他互舔伤口。

第74章 核心囚舱┃“花有重开日,山水自相逢。”

  没有一点光, 黑暗。

  还有寂静, 动了动手脚,是铁链的声响。

  岑琢努力想在周围看见点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 孤零零的, 只有他,和锁着他的重重桎梏。

  铁链有五条, 分别箍着脖子和四肢, 他拽了拽,另一头固定在墙上, 像是焊死的, 靠人力无法挣脱。

  他成了染社的阶下囚, 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心里像有一口大锅在烧,要沸了, 却总差着些什么, 沸不起来。

  “逐夜凉……”轻轻的,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空阔的地下牢房,有微微的回音。

  靠着这回音,他找到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活着,就是爱与恨、希望与绝望。

  “信我最后一次”,逐夜凉说, 可结果呢?他把那个人带走了,把他抛下,关进地板下的核心囚舱。

  纯粹的漆黑、悚然的安静,这一切都是那个人曾经忍受的,现在,由他代替了。

  岑琢死死攥着拳头,把牙齿咬得作响。

  也许逐夜凉会回来救他,也许……他就这样把自己忘记,和那个想要的人一起,去快意纵横,并肩天下。

  叮咚……像有一滴水打进心田,岑琢整个人都颤抖了。

  在沉阳,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

  他们同乘一辆摩托,逐夜凉为他启动加热系统,他带逐夜凉去看郊外的核电站,他们找老太太做一碗面片儿,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聊禁忌的话题。

  “叮咚,你的愿望已记录在案。”

  一间放映厅,屏幕亮着,上面是老旧的黑白画面,岑琢记得那些字,迪士尼,愚蠢交响乐,1929。

  那是在大兰。

  “要把伽蓝堂的旗帜插进连云关内……让所有人知道伽蓝堂的名字!”

  “岑琢,你有我。”

  那是在北府。

  四周是震耳欲聋的巨响,逐夜凉覆在身上,砂石在空气中嗡鸣,火焰在熊熊燃烧,咫尺处是一双光学目镜,沉静得像一口深潭。

  第一次心动,那是在太涂。

  眼泪从长睫上滑下,一滴、两滴,没落在地上,而是打进宽大的金属掌心,为了接住这些泪,逐夜凉几乎单膝跪下。

  “我可以杀光乌兰洽的人,屠城,只要能平息你的怒气。”

  “你不用考虑一个机器的感受,我愿意为你去杀人。”

  那是在乌兰洽。

  蓝色的天,蓝色的水,逐夜凉追寻他而来,缥缈得像一个梦。

  嘴唇贴上去,金属和水,有讨人厌的锈味。

  一个破釜沉舟的吻,一次濒死的体验,让人目眩神迷。

  那是在兰城,肉身神曾指着岑琢的心脏,用一种同情的眼神,以一次无声的神谕,早早预示了未来。

  “为什么……要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