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卿 第62章

作者:临安教司 标签: 古代架空

  “臣会让他放心将两部尚书外派出去。”白秉臣的嘴角扬起一丝势在必得的笑容,“臣不会在平都久待。”

  “你是准备放弃都中势力了吗?”赵祯有些讶异他的选择。

  “都中势力胶着已久,迟迟难分上下,或许在别的地方,能够博得一点生机。况且,张相现如今已经觉得臣力单薄,那不妨让他觉得我的势力更加单薄,才方便他动手时更没了忌惮。”

  “白卿的意思是......”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既然要这滔天的权势,那臣就遂了他的心愿。”白秉臣眼中迸发出一丝狠劲来,他若有若无地噙着丝笑,似是在嘲讽张九岱。

  赵祯苦笑一声,道:“你其实早就谋算万全,就只是等着朕开口罢了,倒显得朕.......算了,朕哪里劝得住你,准备去哪?”

  “北地燕州。”白秉臣将他思索了很久的事情和盘托出,“陛下可记得刚登基的那年,放了一批宫人出去。”

  “是。”提起这段往事,赵祯神色里有掩不住的波动,“自从子衿出过事后,朕就放了一批宫中用久了的老人出去。”

  先帝走时最后一面见的是白秉臣,遗诏便是由他宣读的。只是那时景王提前得到了消息,叛出了平都,带走了朝中一半的官员,剩下大多是墙头草,没人敢出来说一句这诏书的真假,生怕自己成了千古罪人。

  景王领兵驻守平都城外,大军压迫,朝中混乱,赵祯留了个心眼,将妹妹赵景宁托付给落枫斋的青玄道长照料,却发现白子衿不见了。

  随即景王就送来了白子衿的饰物,并以此要挟他撕毁诏书,让出皇城,跪道迎接景王登基。

  千钧一发的关头,是白秉臣劝住了赵祯,和派来的景王使者交谈后,替赵祯筹谋好后事之后,随使者入景王帐中,打探白子衿的下落并拖延时间。

  谁知白秉臣入景王帐中不过一日,白子衿提着反叛军头领的头颅回到了平都。

  原来在景王叛出平都时,平都驻城军中有一支军队想要从内打开城门,被白子衿发现后,率领宫中的防卫军追杀出去,在他们汇入景王帐前剿灭。

  出都之前,白子衿特意将自己的信物留给贴身宫人,让他告诉赵祯此事,谁知那宫人是景王的眼线,转头就来了个将计就计,意图骗取赵祯让出皇位。

  得知白秉臣已入虎口,盔甲还未卸下的白子衿就要领兵去救,却被赵祯拦了下来。

  白秉臣入营帐除了想要探寻白子衿的下落,还想试图拖延时间,让赵祯顺利登基。

  走之前,白秉臣已经请了勤远伯来辨别圣旨,确认之后,赵祯应当立刻领旨登基,平稳都中局势,同时发散邸报给四地观望的军侯,以正统之名要他们来保驾勤王。

  登基大典虽处处从简,白子衿这个皇后确实少不了的,她这个时候冲出去救人,登基大典便不能顺利进行。

  在这两难境地下,赵祯强压住欲出宫的白子衿,在她怨恨和后悔的目光中,押着她登上中宫之位。

  之后,白秉臣在景王帐中服下毒酒,废了一双腿,而赵祯和白子衿之间也多了难以戳破的隔阂。

  “那时,陛下和臣都着意在内侍上,觉得先帝时期,丁洮出入内宫频繁,宫中定有他留下的不少眼线,而在景王之事中,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白秉臣凝眉沉思,缓声道:“可是臣错漏了一处。”

  “当年苍山一事后,先帝知北境之线上有梅家旧部,却碍于声名,欲让梅韶挂帅,却只给他调动北地兵权的口谕,明面上让他征讨首鼠两端的姜国,实则是要以欺君之罪,处置他和北地梅家旧部。是臣言及将北地边境兵权收归于镇北侯手中,并推举先帝母家孟家为侯,将此事遮掩了过去。”

  “燕州孟家......”赵祯思忖道:“太后祖籍燕州,孟家世代为将,白卿总不会觉得他们和此事有所关联?”

  他明显有些迟疑,先帝对他不看好,连带着赵景宁在宫中的处境都艰难,可是太后孟氏确实是很喜欢他这个小辈,只可惜她走得早,赵祯没来及多享受点亲情,就又被打入冷意中。

  单凭着这一点暖意,赵祯登基后,并未对孟家做些什么,此刻,他也不希望孟家真的是这场肮脏事情中的一环。

  “陛下,不是总问臣先帝临终前和臣说了些什么吗?趁此机会,臣上雁北,或许就能得到先帝临终前所说之言真意。”

  赵祯默了一瞬,微微颔首同意。

  当年先帝最后见的人是白秉臣,这些年来,无论赵祯如何询问他先帝临终之语,他都不曾说出半分。

  显然先帝临终之语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只是白秉臣还没有查清楚,他又是个不把事情查清绝不张口的性子,有的时候,赵祯都不知道是该说他怕事件模糊不清会给别人带来不便,还是他根本就没有能够全身心都信任的人。

  “那梅韶呢?他留在平都吗?”赵祯问道:“你先前说要给他谋一个职位,想必你早就想好了?”

  “都中驻城军现今没有正经的统领,由郑渊代领统领一职,不如就让重锦领了这个位置历练历练。”

  “郑尚书前两日还来和朕说过这件事,说是等今年秋试武举时,他的儿子得中,就让郑渊领为驻城军首领锻炼锻炼。”赵祯的眼睛微眯,带着点算计的意味。

  “呵。”白秉臣冷笑一声,“功名还未取,倒是先讨要起官职来了,看来我不在平都的这段时日,张相的手下都很是忙碌。”

  “是啊。”赵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慵懒地将身子整个靠在座椅上,长吁短叹道:“白卿不在都中,朕都快要被那些糟老头子烦死了,想要喘一口气都要拿皇叔来做挡箭牌,真真是窝囊极了。”

  白秉臣轻笑一声,替他挽起要垂到砚台里的袖口,笑着道:“陛下且忍耐些吧,待臣从燕州回来,张相的尾巴也该露得差不多了。”

  赵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过去小声问道:“你和梅家那小子的事,你阿姐知道吗?”

  没有料到赵祯突然不正经起来,白秉臣愣了一瞬,回道:“应当.......不知。”

  “那梅家小子对你有意思吗?”

  “......”

  “不会吧。”赵祯带了点促狭的笑,“我们白卿可是都中多少春闺梦里人,他不过一个舞刀弄枪的,怎么,还敢看不上你?”

  “陛下慎言,皇后娘娘也是舞刀弄枪的。”白秉臣呛了他一句,随后正色补充道:“若论容颜,确实也是他更盛些。”

  “啧。”赵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道:“你要是有我当年追你阿姐一半的努力,都不至于只能在这里想想。”

  “陛下是说自己爬在白府墙头偷窥阿姐练剑,被她打下来几十次的事?”白秉臣凉凉地回瞥了他一眼。

  自知说不过他,赵祯有些没趣,嘟囔道:“他也就长了一副好皮囊,说不定他就喜欢娇滴滴的女子呢?我们白卿现赶着学绣花也来不及了。万一他喜欢的是男子,那像协恩王那样会画美人的,或许也能入得了他的眼,可我们白卿好似只会描些篆刻的纸张,这可怎么办啊?”

  赵祯难得拿捏到白秉臣的弱处,状似惋惜地替他权衡利弊着,心中恨不得把他往日打自戒尺的仇都在此刻报完,因此也没了顾忌,只管一味地胡说,也没瞥见白秉臣渐渐冷下来的脸色。

  “虽然协恩王这些时日都呆在晟亲王府,白卿觉得梅韶回来了,协恩王会不会跑出去见他?”

  这厢赵祯还在一个劲儿地煽风点火,没有注意到白秉臣微怔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讯息,眼中思虑的神色渐浓。

  白秉臣居然没有再回话,只是默默地行了一个礼,准备退下。

  赵祯见状暗觉自己赢了,刚眯着眼朝他摆摆手,就看见白秉臣顿了步子,用赵祯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声音道:“臣想起刚才进殿时,外头还有好些各地官员的奏折,等会就让内侍们送来给陛下批阅。”

  “还有,臣会派人告知皇后娘娘,今夜陛下醉心政事,需要中宫侍侧。”

  作者有话说:

  赵祯:世界上第二痛苦的事情,就是教过你的老师回来给你加作业

  我:那第一痛苦的事是什么?

  赵祯:是他还要你老婆来看着你熬夜写作业

第88章 蛇形刀

  揽味阁中。

  梅韶已经在阁中等了半晌,才见到一抹亮色自门口的马车上下来。

  穿着他许久没有穿着的亮色衣裳,李安欲盖弥彰地往路边的小摊子上凑了凑,而后假意问问价钱,四下张望了一番,才鬼鬼祟祟地溜进店里。

  “怎么,你是偷了晟亲王府的东西?这么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梅韶朝着他扬了扬下巴,毫不留情地嘲笑他方才的行径。

  直到坐到梅韶的对面,李安才松了一口气,笑骂道:“有什么事非得在今日说,就不能缓缓?你知道我从王府里跑出来费了多大的力气,还笑我。”

  “怎么?自家王府出入也需要这么鬼鬼祟祟?”梅韶的话中带了些揶揄的味道,问道:“还是说在别的府邸?”

  李安听出他话中的调侃之意,狠狠剜了他一眼。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谁的脚扭伤养上这么一段时日也不见好的。晟亲王的弓马不差,总不会看不出来你这点伎俩吧?”

  心知梅韶一定是在暗地里打听了自己这两个月的动向,才对这些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李安也不欲和他争辩,懒洋洋地撩了撩袍子,默认了他的说法。

  “明知故问。”李安给自己到了一杯茶水,抿了一口,道:“你当初走之前,不是要我趁机把玉牒拿到手吗?”

  “我说的,好似是人和玉牒一同收入囊中。”梅韶有意逗他,问道:“现在的进展如何?”

  李安扬了扬眉毛,一双狐狸眼也跟着往上挑了挑,露出点狡黠来,“我想出手的人,自然手到擒来。玉牒虽拿到手了,但我人也差点折了进去,真不是什么划算的好买卖。”

  “是折了人,还是折了心?”梅韶意有所指道。

  “没办法,我生来便不是什么好命,又是在风月磋磨惯了的,话满十分,情动三分,倒不至于把自己整个儿都搭进去。”李安的眼中浮现出一点淡漠而忧伤的神情,“只不过动了些心思,叫他以为我情真意切罢了。”

  梅韶看了一眼他身上少见的亮色衣裳,心下了然,李安在这场戏中是做足了功夫。

  “玉牒我可是拿到手了,你答应我的事情可不能食言。”李安掩住方才波动的情绪,朝着梅韶道:“看你这身官服,

  也是才从宫中出来不久,怎么,陛下准了你北上?”

  “我求得是平都驻城军统领的位置。”梅韶不着痕迹地把一旁的茶水往里推了推,免得李安反应过来后泼自己一脸。

  慢慢地放下自己已经饮尽的茶盏,李安勉强露出一个笑来,“你......说什么?”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住梅韶面上的每个表情变化,直到反应过来梅韶并不是玩笑,才颓唐地跌坐在椅子上,竭力压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向梅韶讨要一个解释。

  “当初来平都的时候,我们可是说好了,你报你的旧仇,我报我的家仇,怎么,现在是做不得数了?”李安说着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南下的第三年,李安收到了姜国虞家的来信,附在信中有一截断了的狼牙,那是他的父亲,曾经的协恩王李成阙少年时打下的第一头狼做成的吊坠。此后沙场驰骋,李成阙都常年带在身上。

  而这断牙上的刀痕是李氏亲族才配使用的蛇形刀,虞家是在暗示李安,杀死他父亲的就是李氏亲族的人,而李成阙身边最亲近的人,便是他的亲弟弟李成继。

  回想父亲死后,李成继以发丧之名引军撤回一线谷,举兵投向凉国的种种举措,李安不能不去设想,父亲的死或许就是李成继意图称王的阴谋。

  和虞家那里牵上了线,虞家家主毫不吝啬地分享着李成继的情报,在种种人证物证之中,李安还原了当年的情境。

  李成继不满匍匐黎国之下,因此和父亲起了争执,在与凉国的交战之中,掌管后援军队的李成继在父亲兵困马乏时未出一人援助,等到父亲带着手下几个部众精疲力尽地回到营地,他的亲弟弟埋伏在两侧,亲手用象征着李氏荣耀的蛇形刀砍下了父亲的头颅,崩坏了他胸.前的狼牙。

  李成继踩着旧王的血,登上了姜国的皇位。

  一.夜之间,李安从一个背井离乡的异国质子变成了背负仇恨的孤狼。可他原本只想保住自己的一条命,想要远离平都的纷扰,只在寒城做一个孤独终老的野客。

  谁曾想,万里的仇怨自北向南,跨越了整个黎国,带着血腥赤.裸裸地摆在他的眼前,逼迫他去正视。

  那时的他才终于懂得梅韶执着多年的痛苦,他们两个就像是在荒野中行进的孤狼和独虎,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同样满怀着一腔仇怨,在赵祯的一道圣旨中,从寒城回到了平都。

  千佛寺老和尚的箴言何止是给梅韶,同样也是给的李安。

  平都风云诡谲,可他们踏出寒城的那一刻起,谁都没有想过要回头。

  现在行至半路,梅韶却违背了当初他们二人之间的约定,李安不能理解,也无法理解。

  “是因为白秉臣?”

  等了半晌,梅韶也没有开口的迹象,李安忍不住压住怒意出口询问。

  梅韶倒好似一点也不把他的境遇放在心上,竟垂眸细想了片刻,迟疑道:“应当......算是?”

  单凭李安是姜国人,苍山旧事的真相是算不能告诉李安的。可除了这个缘故,还有什么能够去解释自己现在对白秉臣态度的转变?

  “或许是色令智昏?”他脑子一抽,竟把自己心里想的玩笑话说了出来。

  此言一出,李安感到热血翻涌,他恨恨地握住桌角,手上的青筋显现,可还是顾忌在外头,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梅重锦,你真当我是傻子?昔日说旧爱可放的是你,如今说色令智昏的人又是你!你是疯了吗?为了一个白秉臣,你不想给梅家复仇,不想给尸骨伸冤了吗?当年口口声声说,要如何借长公主之事投奔左相,如何踏上兵部尚书之位,如何拿到军事巡防图后借机北上,如何联合旧部重返平都的人,是谁!”

  “当初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北上之后,你重修旧部,我重返姜国,至此,才算合作结束!如今,我依你之言拿到了玉牒,你却告诉我,你已经熄了复仇心思。怎么,你还天真地觉得白秉臣会向从前那样待你,还是天真地认为平都这个虎口龙潭是可以高枕无忧,酣然卧睡的地方!”

  李安眼中的怒意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来,他伪装着的良善和浪子气质在此刻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戾气和狠意。

  他伸出手,抓住梅韶的衣襟,将他拖至自己身前,眼中含霜,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梅重锦,你听着,我们才是一条路上的人,这不是你说算了就能算了,你最好给我清醒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