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世盗命 第39章

作者:群青微尘 标签: 玄幻灵异

  “滚。”

  祝阴愣了一愣,凑到门旁轻声道:“师兄,您醒了么?祝某可是吵着您了?”

  隔着柴门,他听得易情的声音微茫飘来。那声音如塞川冰雪,带着终年不化的寒意:“你听不见么?我叫你——滚。”

  门外渐没了响动,晚霞落进柴扉的隙里,一丝丝泻落在地。易情仰躺在茅堆之中,望着茅顶上的透光孔洞,星子隐缀在鼠鼻红的天幕上,像一粒晶泪。

  门外那人沉默了片刻,道:“祝某将饭食与药送来了。”

  易情一动也不动,对他所言置若罔闻。

  “师兄,您需记得吃药汤。若是伤口痛得紧了,这儿有祝某放的闹羊花剂,您可用着些,但留神别使得多了。”祝阴絮絮地道,“祝某还用松膏、猪油熬了些止血的细末,也都放在这里……”

  易情捂起了耳朵,翻了个身,任伤口传来撕裂似的痛楚。

  约莫等了盏茶时分,祝阴才缓缓弯身,将木托放在地上。静立片刻,他回身往石阶下走去。

  艳红的身影渐渐消弭在朦胧水雾间,柔润霞光里,天坛山复归一片冷寂。

  低狭的茅屋之中,天书的淡影悬在空里。金沙似的浮尘之间,它在轻轻地叹息:“你这是在做甚么?要避开你的师弟,还是要叫他死心?”

  它垂头望向易情,却见他默不作声,余下的那只未被白布束起的眼瞳暗沉犹如残墨。

  “你那师弟定是十分困惑,明明前一日还同他笑闹,怎么今儿却转了个性子?文易情,你究竟想要做甚么?”

  易情仰着面,喃喃道,“上一世,师父同我说过,‘有些缘…当断即断’。”

  缥缈霞光里,暗沉的夜幕悄然垂临。

  “祝阴为我向灵鬼官求情而死,他对我生出怜悯,反而断送了他性命。”

  他说着,脑海间浮现出往昔的种种光景。狭暗的茅屋中,祝阴将盛着饭食的木托放在他身旁,笑盈盈地向着他。祝阴提着降妖剑,将前来侵袭的水鬼斩于剑下,微笑着向他许诺,将会还一命予他。还有那洒满月光的石室,澄暖的烛光,被扫得纤尘不染的神龛,上辈子的祝阴向他吐露了许多心里话,而他那时不曾发觉。

  易情闭上眼,黑暗仿佛盖满了整个世界。

  “所以我要断我与他之间的缘。如此一来,他便不会被我害死。”

第五十五章 红线两人牵

  祝阴走后,易情颤着身爬起来,艰难地挨到门边。

  他打开插销,却见木托被放在柴扉前,其上是一碟羊肉烩面,一碗槐花汤,一只厚皮鸡腿,皆泛着鲜活色泽。他缓缓蹲身,抓起那卤鸡腿塞进口里,肉嫩滑且软,却全无滋味。

  易情呆望着那一木托的吃食良久,才将肉艰涩下咽。天书夺去了舌尖滋味,却叫他心里尝到了一片苦凉。

  天书在他身后窃笑,笑声细细碎碎,像趯趯虫鸣。

  “你笑甚么?”易情冷眼望去。

  “我笑你糊涂。”天书继续笑道,“你后悔么?”

  “后悔甚么?”

  “后悔将味觉给我。你瞧,你如今甚么也尝不出,山肴野蔌,美味佳肴,酸甜苦辣,你一样也吃不到口。”

  天书说着,被纸屑堆作的人影忽而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你如今有一样却是尝得到的。”

  易情对它怒目而视,它却嘻嘻笑道,“是不是很苦?我猜你的心里,如今比吃了黄连还苦。”

  夜色如墨,扶疏的槐枝间洒满星沙,尖尖的月牙儿像他心口裂开的一道伤痕。

  易情没再理天书的絮语,咬着牙换了沾血的厚布,吃力地上了药,又裹着茅草入睡。噩梦如飞掠的鸹鸟,拂过他的脑海,他头痛欲裂,辗转反侧。

  梦里皆是些凄惨的光景。时而是他被凶魂、鬼王踏践而死,天坛山浸在沉沉黑雨之中;时而是众人尸首面目全非,祝阴被碾成血泥,拦腰截断,或是头颅落地。

  易情时而自梦魇中惊醒,醒来后不见血雨,只见一片如霜月光。

  他一面浑噩入睡,一面思忖着下步将如何落子。他先是须断了与祝阴的缘,要那傻师弟莫在靠近自己,好教灵鬼官众不会将其列为包庇妖鬼的罪人,也将祝阴诛灭,其次便是须得想出个法子来,对付灵鬼官众。

  心绪交葛,他如陷泥沼。他宝术被封了大半,“形诸笔墨”只得发挥些许威力。如今更是身躯残缺,对付起神威凛凛的灵鬼官来简直可谓力不从心。

  睡到后半夜,密林里渐传来沙沙声响,茅顶上的孔洞里飘进发凉的雨毫,天坛山上下雨了。

  易情先前还能闷着头睡,后来雨势渐大,像豆子一般砸落在脸上。他只得睁眼,将茅草抱到屋角,避开水洼。经过窗牅时,他不经意地抬眼一望,却在凄迷寒雨里望见了一抹鲜红。

  有人冒雨登上石阶,却未带伞,举袂匆匆而来。易情一惊,眨了眨眼,缓缓蹲身,身影藏进土壁的影子里。

  那人是祝阴。他冒雨而来,口中轻喘,在茅屋门前停下。雨水沾湿了红衣,肩上似是缀了玉红的料子。

  易情悄悄探头望去,只见祝阴弯身,郑重地从怀里取出一物,放在门前。

  那似是一只油纸包,祝阴见它未湿,如释重负地吁气。

  片刻后,祝阴站起身,犹豫着迈前一步。易情望见他迟疑地抬手,悬在柴扉之前。沉默许久,又将手放下。

  晦暗的寒夜之中,祝阴似是有些惴惴不安,轻声唤道,“…师兄?”

  “师兄,祝某将都梁的药丸子带来了,是治您的头痛的。”祝阴说,声音渐弱,似是要在雨声里湮没。“祝某听师父说,您夜中时而头痛,夜不成寐,所以…”

  过了许久,他又开口问道:“师兄?”

  “您醒着么?祝某可是吵着您了么?”

  岂止是吵,简直要比外头不歇的雨声还要教他意乱。易情捂着耳,慢慢倒在茅堆上,缩进蓬草里。

  祝阴仍在门外低语,“祝某不知您为何忽而生气,约莫是您初上山的那时,祝某对您捉弄得紧了罢。说实在话,祝某见您是妖鬼,名姓又曾在降妖剑脊上留下,初时对您十分厌恶…”

  他说了一会儿,又顿了片刻,似在摇头,“不对,如今也不得说已全然释怀…”

  昏黯的夜色里,祝阴立在茅屋之前,秀眉缓缓蹙紧,似是意乱之极。他是灵鬼官,身兼降妖除魔之职。师兄是妖物,且又是赌约里神灵叫他杀死的罪人,他本该十分欣喜,径直将易情除去。

  可易情并非罪大恶极之妖,还豁出性命替灵鬼官将大力鬼王除去。若说降妖剑只斩邪佞,又怎斩得了善人?祝阴近日来愁思九曲,便是为这缘故。

  祝阴叹息着道,“但师兄不是恶人,祝某已然知晓。如今祝某为自己先前的无礼向师兄赔罪,还请师兄海涵。”

  他蹲身下来,将头低垂。骤雨之间,水珠滑过乌发,沾湿了净白的面颊,他恳切地低语。

  “师兄,您莫要再生祝某的气了。身子要紧,还是早些用药罢。”

  茅屋中全无动静,仿佛空无一人。

  祝阴静待了片刻,忽而一咬牙,站起身来。流风裹上他的指尖,他将手伸出,欲要以风掀开柴扉。

  可就在手触及门页的一刹,他突而如遭霹雳,猛地将手缩回。低头一望,只见指尖如遭烈火灼烧,已然变得焦黑。清风畏怯地后退,回到他身旁打着旋儿。插销处竟是贴了副秽迹符!

  祝阴被秽迹符灼伤,惊愕不已,捧着手愣了半晌。旋即又一狠心,再度叩上门扉,“…师兄!”

  秽迹符化作烈火,绵延的火蛇从柴扉隙里游出,将他的手灼痛。

  叩门声接连响起,像飘落的雨点,时而骤急,时而轻微,可过了一会儿,终究是歇了。

  易情用血在布片上画了只眼睛,弹指将布片儿掸向窗外。布片像只蝴蝶般翩舞,落在积水的墙脚。借着那只画出的眼睛,他得一窥窗外动静。祝阴在茅屋之前茫然地立着,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良久,他似是终于死心了,低下身来摆弄了好一会儿,将纸包叠齐整了,郑重地放在门前。

  “祝某走了,明儿早会再来,给师兄送药。”祝阴低着脸,说。

  布片上的眼睛望着他,看他迷茫地踏进雨里,漫天雨珠子欢喜地劈头降落,将他淋得浑身水漉,雨雾将他的身影遮掩。

  易情伸手往虚空里一抓,布片上的血痕散了。他阖上眼,却一夜无眠。

  ——

  初日东升,袅袅苍烟中金鳞万点。

  微言道人正猫在鼎炉边烧火,他行的是服饵之道,心中最盼一事,便是炼得能生死人、肉白骨、得仙道的还丹,可如今易情重伤回观,他便不得不改炼救急的太一神精丹。

  迷阵子站在一旁,往丹炉里倾朱砂、朴青,呵欠连天。他眯着眼将雌黄倒进炉里,捂着鼻道:“道人,大师兄如今怎样了?”

  胖老头儿吹着火筒,忿忿道:“怎样?他还能怎样?若是他四体康健了,还轮得着咱们给他烧这些破烂玩意儿吃?”

  “道人,您也说您烧的是破烂玩意儿了,多半是不起效的。”迷阵子张口打了个大呵欠,仿佛要撑掉下巴,“不如咱们便随便烧块炭渣,给大师兄吃了罢。反正他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我却急着要睡觉。”

  微言道人大恼,往他头上敲了个爆栗:“腰杆挺直了!今儿不把神精丹炼出来,你便睡进炉里去罢!”

  迷阵子勉强直起腰,小声嘟哝着将带着土腥味的磁石丢进炉里,仔细一听,这厮在低声地骂骂咧咧。

  “你师兄虽没个正形儿,却好歹是咱们这处的大弟子,靠着升天入霄宫给咱们挣了不少名气。如今又因杀鬼王身负重伤,咱们不多照料着他些,老夫都要怕他被气跑啦!”微言道人絮絮叨叨道,又鼓起双颊呼呼往柴薪间吹气。

  过了一会儿,微言道人又抬起灰土遍布的胖脸,“不过,这话你可别同他说,老夫怕他听了得意忘形,从此便会横着走路……”

  “他本性不坏,别嫌弃他,知道了么?”微言道人一巴掌拍在昏昏欲睡的迷阵子头上,叫道。

  迷阵子敷衍地点头。

  微言道人恼道:“你又在窃说些甚么闲话儿?咕咕哝哝的,吵死人啦!”

  睡眼惺忪的弟子道:“不,我没有…”

  “既然没有,怎地像有一团乌蝇在老夫耳旁吵闹?”微言道人气道,却忽觉不对。自方才起,他耳旁便有喁喁低语,抬头一望,却见松影摇曳,一只水獭模样的影子分林拨叶而来,缓缓爬到眼前。

  一只水鬼正撑着身子,站在他们身后。

  腐败的头颅顶着潮腥藻荇,漆黑肢干犹如炭条。水鬼乌黑的面上裂开一道缝儿,似是在朝他们狞笑。

  微言道人一屁墩滚在丹炉旁,又因被火燎到,烫得蹦了起来。“哎唷,老夫的娘亲诶!”

  迷阵子也被吓了一跳,吹的鼻涕泡破了,赶忙拖着步子躲到微言道人身后,“道人,您娘亲生成这样呀?”

  又疑惑道,“这天坛山上怎地会有水鬼,咱们不是布过阵法,贴好了幻法符和秽迹符,不教鬼怪入内来么?”

  “没眼力的蠢崽子!你道爷生得这般白净,怎地会是从它肚里钻出来的?”微言道人朝他唾了一口,却也纳闷非常。若是秽迹符仍在,寻常妖魔不得入内。莫非是有人存心破坏?

  耳旁传来枝叶簌簌摇动声,两人抬头一望,却见鬼影重重,像土墙般围着他俩。

  微言道人汗流至踵,赶紧拍着迷阵子道:“快,快!去看灵官殿便的秽迹符是否还在!”

  这时却听得一旁有人道:“不必去看了。”

  两人扭头一看,却见苍松下倚着一人。着一件破烂脏污的白袍,厚布裹着一只眼,正叉着手,笑吟吟地看着他俩。

  易情倚在树边,两指挟着一枚塌软的黄符。那符咒正是秽迹符,拿在手里时犹如烙铁,将他指腹灼得一片焦黑,可他却仿佛毫无所感。

  微言道人大骇:“易小子!你怎么在这儿?”

  又望望易情手中的符箓,浑然摸不着头脑,“你…你手里那符,是将灵官殿旁的秽迹符撕下来了?为何要如此做?”

  灵官殿的秽迹符镇守着天坛山,若有法箓,便不会教邪秽入内。

  白袍少年忽而笑了。那笑容被微言道人瞧在眼里,竟有些心惊肉跳。分明是平和的微笑,却似杂了分邪气。

  “不为什么,”易情说,“我只是觉得,好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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